作者:凡鱼忘机
叔孙通却不坐,只是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
“大人,下官近日整理各地上报之‘官社’筹建文书,见其中主事者,十之六七,皆与墨家渊源颇深。长此以往,地方教化、民事、乃至械讼调解,恐尽入墨家之手啊。”
李斯抬眼看他。
“博士有何高见?”
叔孙通搓了搓手。
“高见不敢。只是觉得,治国之道,犹如烹鲜,不可使一味独大。墨家虽能,然其学说,重技轻礼,贵俭非乐,与古圣王之教,颇有出入。若使其一家之言遍行乡里,恐非社稷之福。”
他顿了顿,观察着李斯的脸色。
“下官愚见,或可……于官社之中,增补‘礼乐教化’之职,由通晓经典、明礼仪之人担任,与墨家‘实务’之才,相互制衡,相辅相成。如此,既全朝廷用人之需,亦免偏废之弊。”
李斯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
叔孙通这话,正中他下怀,不枉他在拣选经典时放儒家一马。
增补“礼乐教化”之职,听起来冠冕堂皇,实则是要将儒家的人,塞进官社体系,分墨家的权。而叔孙通代表的儒家,也需要这样一个切入点。
“博士此言,倒有些道理。”
李斯缓缓道。
“然此乃吏治细节,需从长计议。官学之制方定,不宜立刻更张。”
他这是在讨价还价。
叔孙通立刻领会。
“大人所言极是。此事关乎国本,自当慎重。下官与同僚,愿先就‘礼乐教化’之具体职掌、人选标准,草拟细则,供大人参详。”
“可。”
李斯点头。
“有劳博士。”
“下官分内之事。”
叔孙通笑容更深,躬身退下。
书房重归寂静。
李斯靠向椅背,眼神幽深。
李胜……
这局棋,还长着呢。
……
转眼,已经到了李胜与端木蓉的婚期。
文成侯府张灯结彩,红绸高挂。
三月初八,今日是李胜与端木蓉大婚之日。
府门前车马如龙,宾客盈门。
咸阳城中有头有脸的官员、贵族,几乎悉数到场。
王绾、冯去疾、李斯等重臣,皆亲自前来道贺。
更引人注目的是,府门外的长街上,挤满了寻常百姓。
他们大多衣着朴素,有的甚至还带着田间地头的泥土气息,翘首望着侯府方向,脸上洋溢着真诚的笑容。
“巨子大婚,真是大喜事!”
“听说新娘子就是那位救了好多人的医仙姑娘?”
“是啊,巨子和他夫人都是大好人!去年雪灾,要不是墨家和官府……”
人们低声议论着,语气里满是感激与祝福。
府内更是热闹非凡。
前院摆开了数百席面,酒肉香气四溢。
身着墨家弟子服饰的年轻人穿梭其间,引导宾客,维持秩序,虽忙碌却井井有条。
高渐离、雪女、大铁锤、盗跖等一众墨家统领,皆从彭城赶来。
他们聚在一处,看着这盛大场面,感慨万千。
“巨子成家,咱们墨家,也算在咸阳扎下根了。”
班大师捋着胡子,机关手轻轻转动。
“只是这咸阳水深,日后更要小心。”
徐弱低声道,他此次也秘密前来。
“有巨子在,怕什么?”
大铁锤声如洪钟。
“咱们墨家,什么时候怕过事?”
盗跖在一旁嬉笑。
“就是,今天可是大喜日子,说这些干嘛?喝酒!喝酒!”
正厅内,李胜一身大红喜服,更衬得身姿挺拔,气度沉凝。
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与前来道贺的宾客寒暄。
“恭喜文成侯!”
“佳偶天成,早生贵子!”
道贺声不绝于耳。
李胜一一回礼,目光偶尔掠过厅外那些百姓的身影,眼神温和。
吉时将至。
忽听府门外一阵喧哗,随即有宦官尖细的唱喏声传来。
“陛下有礼赐下——”
满堂宾客顿时安静下来,纷纷起身。
只见一队宫中侍卫护着几名宦官,抬着数个沉甸甸的礼箱,鱼贯而入。
为首一名中年宦官,面白无须,神色恭敬,手中捧着一个狭长的锦盒。
他走到厅中,面向李胜,朗声道。
“文成侯李胜接旨——”
李胜躬身,厅内众人亦随之躬身。
宦官展开一卷明黄帛书,代宣口谕。
“皇帝诏曰:文成侯李胜,国之干城,朕之肱骨。北逐胡虏,南安黎庶,建言新政,功在社稷。今值大婚,朕心甚悦。特赐玉璧一双,明珠十斛,锦缎千匹,以彰殊荣。”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几分。
“朕闻,英雄配宝剑,良驹赠烈士。文成侯日后为朕,为大秦披荆斩棘,开疆拓土,岂可无神兵利器傍身?”
他转身,从身后小宦官手中接过那狭长锦盒,双手捧至李胜面前。
“此剑,乃朕命少府工匠,采五金之精,费时多年,精心锻造而成。虽不敢称天下第一,然锋芒所向,亦当世罕有。今日赐予文成侯,望卿持此剑,护我大秦,万世不移!”
厅中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向那锦盒。
李胜双手接过,触手沉甸甸。
他轻轻打开盒盖。
里面躺着一把长剑。
剑鞘以玄色皮革为底,镶嵌暗金云纹,古朴厚重。
李胜握住剑柄,缓缓拔出。
“锵——”
一声清越龙吟,响彻厅堂。
剑身出鞘,寒光乍现,映得满室生辉,剑脊笔直,刃口流动着幽蓝色的光晕。
不过李胜的瞳孔却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这把剑好是熟悉!
他的记忆瞬间被拉回多年前,当初在易水河畔,他送别荆轲的场景。
这把剑,分明是以荆轲手上的残虹为原型,重铸而成。
在原定的轨迹里,它本该属于盖聂。
如今,嬴政将它提前赐给了自己?
也是,盖聂已经离开嬴政了,虽然不像原著中叛逃被追杀,但是他跟嬴政之间并不愉快。
李胜脑海中闪过盖聂离去前,深夜到访他侯府的情景。
那是盖聂决定离开咸阳的前夜。
月色被浓云遮蔽,只有侯府书房窗内透出一点昏黄的光,在寂静的夜街上显得格外孤清。
起初听到管家通信说盖聂要拜访自己,李胜还很惊讶,虽然他在咸阳,但是与盖聂并无太多交集。
当时他正伏案审阅一份关于河渠修缮的墨纸文书,并没有出去迎接。
等管家将人带到,他闻声抬头,见到来人,眼中并无多少意外,只是放下笔,指了指对面的坐席。
“盖聂先生,深夜来访,请坐。”
盖聂走入光中,依旧是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宝剑并未悬挂在腰,而是负于背上。
他的面容在烛火下半明半暗,比平日更显沉静,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倦意。
他在李胜对面坐下,脊背挺直如松,目光扫过案头堆积的简牍墨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