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巨子勤于政务。”
“分内之事。”
李胜提起小火炉上温着的陶壶,为盖聂斟了一碗清水。
“盖聂先生此来,可是有事?”
盖聂没有立刻去碰那碗水,他沉默了片刻,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望向咸阳宫的方向。
书房内只有烛芯偶尔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梆子响。
“我要走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带着剑客特有的清晰与稳定。
李胜看着他,没有问“去哪里”,也没有问“为什么”,只是静静等待下文。
盖聂的视线转回李胜脸上,那目光锐利而复杂。
“巨子可知,聂随侍陛下身边,已有数年。”
他缓缓道,像在陈述,又像在梳理。
“初时,陛下初掌大权,意气风发,兼听而明断。聂以剑术为引,偶也进言,言列国形势,言民生疾苦。彼时陛下虽志在天下,亦能听进一二。”
他顿了顿,
“然自横扫六合,自号始皇帝后……陛下的眼中,似乎只剩下了那幅亘古未有的版图,只剩下了如何将他的意志,刻进这版图的每一寸山河。”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但李胜听出了一丝深藏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叹息。
“骊山陵寝,阿房宫室,直道驰道,南征百越……一桩桩,一件件,皆需海量民力,而且自北方匈奴叩边后,陛下又打算加大征发民夫修筑长城!陛下言,此乃‘万世基业’所需。聂曾谏,天下初定,黔首疲敝,当与民休息。陛下答……”
盖聂抬起眼,眼中映着跳动的烛火。
“陛下答:‘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后世子孙,自会铭记朕之功德。’”
“聂再言,刑徒数十万,死者相枕,怨气暗结,恐非长久之道。陛下则言:‘秦法如此,朕意已决。盖先生精通剑术纵横即可,治国之法,自有李斯、王绾等人操劳。’”
他摇了摇头。
“聂非不通庶务。剑之道,亦需审时度势,察敌观己。聂看得出,陛下如今,已听不进逆耳之言。他的耳边,只能容下‘陛下圣明’‘功盖三皇’。他的心里,只有他的帝国蓝图,至于这蓝图之下,多少骸骨,多少血泪……”
盖聂停下,端起陶碗,饮了一口清水,仿佛要压下喉间某种情绪。
他继续道,语气带上了一丝感慨。
“自巨子踏入咸阳,赈雪灾,设官社,献良种,平北疆……聂一直在看。巨子行事,看似步步为营,遵从秦法,实则每一步,都在将墨家‘兼爱’‘利天下’之念,一点点渗入这架庞大而冰冷的帝国机器之中。巨子心中装的,是实实在在的百姓,是他们的温饱疾苦,而非个人的野心与富贵。”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更沉。
“聂只是陛下身边一剑客,一客卿。所能为者,不过仗剑护卫,伺机劝谏。然剑再利,护得了一人,护不了天下;言再切,陛下不听,便是空谈。聂……无能为力。”
“而巨子不同。”
他的目光落在李胜身上,带着一种清晰的托付意味。
“巨子是墨家之首,麾下弟子万千,组织严密,如臂使指。巨子身居高位,既是彻侯,又掌治粟内史,能直接参与国策制定,能将理念化为政令,更能通过墨家弟子,将其推行至郡县乡亭,落到实处。这,是聂永远无法企及的力量。”
盖聂站起身,对着李胜,郑重地抱拳,躬身。
“巨子之路,与聂不同。聂之剑,或许只合归于山林,求个心安。而在下观始皇帝之心难以劝说,而在下又不通庶务,这天下百姓,便由巨子护持了。”
“这江山太重,聂负不起。但巨子……你负得起,也正在肩负。”
他直起身,最后看了李胜一眼,那眼中没有彷徨,只有决然与淡淡的希冀。
“尽管聂与巨子并未深交,但聂对巨子早就神交已久!”
“天下百姓,还有天明也交给巨子了!”
最后离别之时他才轻描淡写地提到了天明的名字。
李胜从回忆中抽离。
原著中残虹用来刺杀嬴政,之后的渊虹剑主盖聂与嬴政志向不合,便选择离开嬴政。
现在,这把天下排名第二的宝剑落在了自己手中,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宿命呢?
而他没有忘记他的初心,他是要改变这个秦朝,要让墨家里人人兼爱的乐土降临在世间的。
以他现在的武力,已经能够覆灭这个从骨子里透露着残暴的秦国了,但是他并没有动手。
因为想要建成乐土,只有武力是不够的。
再加上现在他提出的政令嬴政大多都同意,所以他也就趁着这个时候,将墨家的力量安插进秦国的每一个郡县,每一寸土地。
等基层权柄在手之时,来一场自下而上且自上而下的,双向发力的,翻天覆地大行动还未可知!
雄心暂歇,李胜脸上神色未变,只是凝视剑身片刻,随即还剑入鞘。
他面向皇宫方向,象征一揖。
“臣李胜,谢陛下厚赐!必以此剑,斩奸佞,护正道,不负陛下信重!”
声音朗朗,回荡厅中。
“好!”
王绾率先抚掌。
“陛下厚恩,文成侯忠勇,实乃君臣佳话!”
众人纷纷附和,厅内气氛重新热烈。
宦官宣旨完毕,留下赏赐,便告辞回宫。
婚礼继续。
接下来的流程,依古礼而行。
却扇、沃盥、同牢、合卺……每一步都庄重而喜庆。
端木蓉凤冠霞帔,虽以团扇遮面,但那窈窕身姿与隐约可见的秀丽轮廓,已令满堂生辉。
她举止端庄,与李胜配合默契,偶尔从扇后瞥来的目光,清亮而温柔。
礼成,开宴。
酒过三巡,宾主尽欢。
李胜换下繁复的喜服,穿着较为轻便的深红袍子,与端木蓉一同向各席敬酒。
来到墨家众人席前,高渐离举杯。
“巨子,端木统领,这一杯,敬你们白头偕老,也敬我墨家蓬勃兴旺!”
众人齐举杯。
李胜看着以往高冷的高渐离竟然向他祝贺,有些感慨。
在他离开彭城的这段时间,也算是把这位未来墨家的中流砥柱历练出来了。
当然,他并不是说原来的高渐离不行,只是现在可以变得更好,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嘛!
李胜与端木蓉含笑饮下。
“兄弟们远道而来,辛苦了。”
李胜道。
“不辛苦!”
大铁锤嚷嚷。
“能看到巨子成亲,比什么都高兴!”
雪女抿嘴轻笑。
“蓉妹妹今日真美,与巨子真是天生一对。”
端木蓉微微低头,耳根微红。
敬到李斯那一席时,李斯起身,举杯,脸上是得体的笑容。
“文成侯,李夫人,恭喜。祝二位永结同心,福泽绵长。”
“谢御史大夫。”
李胜与他碰杯,一饮而尽。
宴席一直持续到傍晚,而且因为李胜成婚,嬴政还下了特旨,今日咸阳城取消宵禁。
所以侯府内灯火通明,欢声笑语不断。府外长街上,百姓们也未曾散去,分享着侯府分发的喜饼果品,如同过节。
夜色渐深。
宾客陆续告辞。
喧闹了一日的侯府,终于渐渐安静下来。
红烛高烧,映得新房内一片暖融。
李胜轻轻推开房门。
端木蓉已卸去凤冠,洗净铅华,只着一身大红中衣,坐在床边。
青丝如瀑,散在肩头,烛光给她清丽的面容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今日的端木蓉格外明艳,与往日的素雅形成了极大的反差。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紧张,更多的却是安宁。
李胜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握住了她的手。
“蓉儿。”
“胜哥儿。”
两人相视一笑,白日里的繁文缛节、宾客喧嚣,仿佛瞬间远去。
“累了吧?”
李胜轻声问。
“还好。”
端木蓉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