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前辈只言恭贺,并嘱咐巨子在咸阳以大事为重,保重自身。并未有其他交代或物品转交。”
李胜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轻微却清晰的磕碰声。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逐一扫过在座的每一位统领。
随着他目光移动,厅内那丝原本不易察觉的凝重,渐渐变得明显起来。
“是么?”
“我与黑侠前辈相识多年,虽无师徒之名,却有传道授业之情。于我而言,他亦师亦友。我大婚,于公于私,他都会有所表示。即便他本人因机关城封山之故无法亲至,以他性情,也断不会仅仅让诸位带一句口信了事。”
他身体微微前倾,注视着徐弱,以及他身后略显不安的众人。
“徐弱,班大师,还有诸位,”
李胜的声音沉了下来。
“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无形的气势悄然弥漫开来,并非刻意释放的威压,而是属于墨家巨子的威严混合着他自身深不可测的实力所带来的天然压迫。
厅内落针可闻。
“没……没有啊,巨子,”
盗跖试图打个哈哈,笑容却有些干。
“黑侠前辈可能就是觉得……觉得您什么都不缺,所以……”
“嗯?”
李胜的目光转向他,只一个眼神,盗跖后面的话便噎在了喉咙里。
就在这时,最是直肠子、藏不住心事的大铁锤猛地一拍大腿,“噌”地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
“哎呀!憋死我了!巨子!俺……俺实在憋不住了!”
“大铁锤!”
徐弱低喝一声,想要制止。
班大师也急道。
“大铁锤,你胡说什么!”
大铁锤却不管不顾,铜铃般的眼睛看着李胜,声音带着懊恼和难过。
“巨子,徐弱统领和班大师不让说!是黑侠前辈……黑侠前辈他……病危了!”
“什么?!”
李胜霍然起身,座椅被他突然的动作带得向后挪了寸许,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脸上的平静瞬间被打破,瞳孔骤然收缩。
端木蓉也是一惊,下意识地握紧了李胜的手。
徐弱闭上了眼睛,深深叹了口气。
班大师颓然靠在椅背上,花白的胡子微微颤抖。
高渐离、雪女、盗跖等人,或侧目,或低头,神色皆是一片沉重与无奈,看向大铁锤的目光复杂,有责怪,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戳破真相后的释然与哀伤。
“大铁锤!你……”
班大师指着大铁锤,气得说不出话。
大铁梗着脖子,眼圈也有些红了。
“俺知道不该说!可那是黑侠前辈啊!他对俺们,对巨子,那都是掏心掏肺的好!现在他……他都要……巨子是他最看重的后辈,大婚是大喜事,可……可万一……巨子连最后一面都见不着,那得多遗憾!俺憋在心里,难受!”
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李胜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
他环视着眼前这些跟随他、也跟随六指黑侠多年的墨家统领,看着他们脸上无法掩饰的悲戚和担忧,先前那一丝被隐瞒的不快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复杂的情绪。
他明白他们的用意。
不想让黑侠前辈病危的消息,冲淡他新婚的喜悦,干扰他在咸阳的布局。这是好意,是保护。
但正如大铁锤所言,那是六指黑侠。
是将非攻剑法、将墨家巨子责任托付于他,亦是在他成长道路上给予诸多指引和庇护的长者、前辈。
“病危……何时的事?情况究竟如何?”
李胜的声音有些发干,他重新坐下,强迫自己冷静。
徐弱知道再也瞒不住,涩声道。
“就在月前,前辈旧伤突然反复,来势汹汹。念端大师仙逝后,医家虽还有传人,但……前辈的伤势积年已久,沉疴难起。端木统领的医术是念端大师亲传,或许能有良方,但前辈坚决不许我们因此事打扰巨子,更言巨子新婚在即,咸阳事务千头万绪,绝不能因此分心。他只让我们带来恭贺,并严令……不得透露半分他的病情。”
班大师补充道,机关手微微发颤。
“我们离开彭城前,黑侠身体尚可,只是比往日虚弱了许多,他……他是真的怕影响了你啊,巨子。”
李胜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掌中,是端木蓉微微冰凉却坚定的手。
就在这时,端木蓉清澈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沉重的寂静。
“胜哥儿,”
她看着李胜,目光平静而坚决,“我们回彭城一趟吧。”
李胜转头看她。
端木蓉继续道。
“正好,我也该回镜湖医庄看看,祭拜师父。我虽医术未敢言尽得师父真传,但黑侠前辈的伤势,或可尽力一试。”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却带着力量。
“而且,我们成婚,也该去让师父知道。”
她没说出口的是,她不愿李胜因为顾及她的感受,或是新婚燕尔,而错过与黑侠前辈可能的最后相见,留下遗憾。
李胜看着她清澈的眼眸,那里有关切,有理解,更有与他并肩而立的决心。
心中那一点因为隐瞒而产生的波澜,彻底平复下去,被一种更坚实的暖流取代。
他反手握紧她的手,然后目光坚定地扫过在场的所有墨家统领。
“准备一下,”
李胜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果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我和你们,一起回彭城。”
众人精神一振。
“巨子,咸阳这边……”
徐弱虽然也希望李胜回去,但仍不免担心。
“无妨,我自有安排。”
李胜起身。
“黄享!”
一直候在厅外的黄享立刻应声而入。
“巨子。”
“咸阳诸事,暂由你主持。墨家弟子,按既定方略行事,配合朝廷各项事务,稳步推进。”
李胜快步走到一旁的案几前,铺开一张墨纸,提笔蘸墨,略一思索,便挥毫疾书。
言辞简练而恭敬,说明因墨家内部紧要事务,需即刻返回彭城处理,特向皇帝告假。
并言明咸阳治粟内史衙署事务已做安排,不至耽误国事。
写罢,他盖上自己的私印和文成侯印,将墨纸封入函中,交给黄享。
“将此信,即刻呈送章台宫,面呈陛下。若陛下问起,如实禀报即可,但不必过于详述黑侠前辈病情,只言墨家内部有重要前辈病重,我需回去主持。”
“是!属下明白!”
黄享双手接过信函,郑重领命。
“其他人,”
李胜看向徐弱等人。
“我们即刻出发,乘机关朱雀,以最快速度返回彭城。”
“是!”
众统领齐声应道,气氛瞬间从之前的沉重转为一种紧迫的行动力。
李胜又对端木蓉道。
“蓉儿,你准备一下随身之物,尤其是医具和可能用到的药材。”
端木蓉点头。
“我这就去。”
李胜想了想,又道。
“让月儿和天明也一起。月儿也该回去祭拜念端大师,至于天明……”
他想起盖聂的托付,以及荆轲与黑侠之间可能存在的渊源。
“他也该去见见黑侠前辈。”
事情迅速安排下去。
府中一阵有条不紊的忙碌。
李胜又去见了父亲李昌,简单说明了情况。
李昌闻言,也是叹息,叮嘱道。
“黑侠前辈于你有恩,于墨家有功,理当回去。路上小心,到了彭城,无论如何,尽力而为。咸阳这边,为父会帮你看着家,不必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