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只有一点微弱的光，如风中残烛。
但每一次他探入时，那点光都会微微亮一分。
像在回应他。
李胜没有出声。
他只是继续调校阵法。
直到某一刻，那点微弱的灵光，突然剧烈摇曳起来。
然后，开始黯淡。
李胜的动作顿住了。
他立刻以神识深入。
不是错觉。
六指黑侠的意识正在消散，正在融化。
像一块冰，慢慢融进温水里，几乎察觉不到的、无声无息的……流失。
“是哪里出了问题？”
李胜开始全力维持六指黑侠的意识。
但神树灵性的波动太强大了。
哪怕它没有恶意，甚至没有主动吞噬。
但它本能地吸引、容纳、同化，就足以对六指黑侠的意识造成巨大的伤害了。
相对于神树来说，六指黑侠的意识太微弱了。
若非领悟了墨家心法的兼爱真谛，是决然进行不了这样大胆的计划的。
六指黑侠凝聚如墨的意识正在被稀释、被淹没，正在变成深潭的一部分。
李胜立刻催动春之阵眼，将生机强行灌入六指黑侠的经脉。
那点光微微亮了一瞬。
然后继续黯淡。
不够。
这只能延缓，不能逆转。
六指黑侠的意识太机械了。
他没有任何抗拒，甚至没有任何察觉。
他只是安静地，平和地，在散发，在讲述他的兼爱之道，那是不同于李胜的道理。
好像他不是被神树所融化，而是在融化改造神树。
毕竟哪怕神树千百年记忆中有意识价值的片段，可能还没有六指黑侠这一生的经历丰富。
李胜看着那点光。
他伸出手。
按在六指黑侠的眉心。
然后，他闭上了眼。
大梦千秋！
神识已经察觉不到黑侠的存在了，只有这招学自北冥子的梦道招法能够侵入到黑侠的意识之中。
李胜直接把自己带了进去。
一片混沌。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上下四方。
只有无尽的、温润的、绿色的光。
那是神树的灵性。
浩渺如海。
在这片绿色海洋的中心，有一点微弱的人形光晕。
盘膝而坐。
双手自然地放在膝上。
面容模糊，姿态安详。
像一个睡着的人。
李胜走到他面前。
他蹲下身。
看着那张模糊的脸。
他叫了一声。
“前辈。”
没有回应。
那点人形光晕只是静静地悬浮在那里，随着绿色海洋的波动轻轻起伏。
李胜又叫了一声。
“六指黑侠。”
依然没有回应。
李胜开始说起一些事。
“弟子第一次见您，是在机关城。”
“虽然弟子当初初来乍到，您却还是非常信任弟子，愿意让弟子尝试新政之法。”
绿色的海洋轻轻涌动。
那点人形光晕微微亮了一分。
李胜继续说着其他墨家重要的变化……
人形光晕的边缘，有一丝微弱的光纹动了动。
像要睁开眼睛。
但没有睁开。
李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声音不高。
“前辈。”
“您这一生，救人无数。”
“您行侠仗义的时候，墨家还只是一个四处碰壁的学派。”
“您接下巨子之位的时候，墨家已经没落了几十年。”
“您把墨家带到我面前的时候，它还是一群散落在各地的零星弟子。”
他顿了顿。
“您该休息了。”
“但不是这样休息。”
“不是变成神树的一部分，忘记自己是谁。”
他看着那点人形光晕。
“您答应过的事，还没做完。”
“您说，墨家交给我了。”
“您没说自己要去哪儿。”
绿色海洋的波动突然静止了。
那点人形光晕，亮了起来。
那光里，缓缓睁开了一双眼睛。
浑浊的。
疲惫的。
但清醒的。
六指黑侠看着他。
李胜看着他。
两人对视。
良久。
六指黑侠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李胜。”
“是我。”
六指黑侠沉默了一会儿。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很模糊，还是人形光晕的一部分轮廓。
但他看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