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彭城……巨子,我就没去过几次彭城,都在机关城待着呢……”
他的声音低下去。
他没有说完。
李胜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焰虎。
焰虎低着头。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擂鼓一样。
他听见巨子的呼吸声,很轻,很稳。
他张了几次嘴。
最后他说。
“巨子,我是去过几次彭城,但我嘴笨。”
他说。
“您……您自己去彭城看看吧。”
他没有抬头,不敢看李胜的眼睛。
过了很久,他听见李胜的声音。
“好。”
然后是脚步声。
李胜的背影已经走到神树边缘了。
他的脚步不快,但很稳。
焰虎想喊住他,想告诉他一些事,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只是站在那里。
然后看着李胜的背影消失在谷口。
李胜向彭城走去。
他没有施展身法疾行,而是一步步走过那些熟悉的道路。
出了山谷,离开了墨家机关城所在的群山,一条能容两辆马车并行的驰道跃入眼眶。
这是墨家这几年牵头修缮的官道,路面用水泥夯实,两侧还挖了排水浅沟。
彭城发达的商业,催促着基础建设的提升。
李胜走在路边,看着偶尔驶过的牛车和挑担的行人。
他收敛了气息,一般人根本察觉不到他的存在,他的神识依旧放开,向彭城周边的乡村蔓延。
既然焰虎说不出,那他就亲自看看彭城到底怎么了?
百姓的谈话声飘进耳中。
“……今年可算过个好年了,交了税还能剩这些。”
“可不是嘛,我家那些田,往年能产出的粮食够吃就不错了,今年竟多收了将近三成!”
“这些都多亏了墨家那边送来的新种子啊,还有什么鸟粪石,那个东西撒下去,庄稼就跟喝了油似的疯长。”
“墨家好啊,墨家好……”
李胜听着这些话,嘴角微微弯起。
百姓的喜悦是真的。
焰虎没有骗他。
那么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他继续往前走。
连续又路过两个村庄,所见所闻大同小异。百姓的脸上有笑容,谷仓里有粮食,圈里有猪。
甚至有几个村子正在翻修祠堂,工匠们喊着号子,把新砍的梁木架上去。
一切都很好。
好得让李胜心里的那点疑惑越来越大。
他然后继续向前。
彭城的轮廓渐渐出现在视野里。
城墙还是那座城墙,城门还是那座城门。
守门的士卒穿着秦军的黑色甲胄,腰悬长剑,盘查进出的行人。
李胜混在人群之中,施展着炉火纯青的幻术,轻而易举地就进入了城内。
彭城的大街比他想象的更热闹些。
店铺开着门,伙计站在门口吆喝,卖布的、卖农具的,应有尽有。
街上的行人也不少,挑担的、推车的、牵驴的,来来往往。
但李胜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每隔十几丈,就有一队巡逻的士卒走过。他们脚步整齐,目不斜视,手按在剑柄上。
人数比往常多了不止一倍。
街边的茶棚里,有人压低声音说话。
“……昨天晚上城东又抓了几个?”
“听说是修驰道逃役的,躲在山里,被搜出来了。”
“抓了就抓了呗,关进大牢就是了。”
“关大牢?现在全部从重处理,直接送去工地了!还上了枷,跟刑徒一起干,那能有好?”
“唉……”
说话的人叹了口气,低头喝茶,不再言语。
李胜没有开口询问,他只是像一个普通的过客,在彭城的街巷里慢慢地走。
最后走着走着,他来到了一栋奇特的建筑前,只见门头上挂着一块匾,写着四个字:墨家医院。
这是当年那间医舍发展而来的,现如今已经变成了占地十余亩的大宅。
门口进进出出的有各色人等。
有抱着孩童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者,有穿着体面的士人,也有衣衫褴褛的贫民。
墨家医者从不因贫富而区别对待,这是李胜当年立下的规矩。
他站在门外看了片刻,然后抬脚跨入。
墨家医院很大,里面有挂着“内科”的牌子,有挂着“外科”的牌子,还有“妇人科”、“小儿科”、“正骨科”……林林总总,竟有十一科之多。
患者们来来往往,有的捧着药包,有的神色悲伤,大多脚步匆匆却井然有序。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站在回廊阴影里的青衫男子。
李胜的神识放开。
他看见了很多东西。
东跨院的病房里,躺着十几个伤者。
不是寻常的病患,是伤。
有刀伤,有箭伤,有的断了骨头,有的内腑受创。
他们的呼吸或粗重或微弱,但有一个共同点,他们身上都有武功底子。
不过李胜并没有太过注意,只是一扫而过。
最后他来到了一扇房门前。
里面就是他这次要找的人了,那就是端木蓉,李胜知道,无论发生了什么,她都不会瞒着自己。
不过他的神识感应到里面除了端木蓉外,还有一个少女。
那少女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乌黑的头发梳成双鬟,眉眼间还带着几分稚气,但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她坐在端木蓉对面,正说着什么。
李胜认出了她。
小虞。
他的徒弟。当年那个跟在月儿身后,有些拘谨的小丫头,如今已经长成大姑娘了。
他撤掉幻术,准备走进去。
守在门口的两个女弟子看见他,先是一愣,随即瞪大了眼睛。
其中一个刚要开口,李胜竖起食指,轻轻“嘘”了一声。
两个女弟子对视一眼,抿着嘴点头,让开了路。
李胜走到门前。
屋里的声音清晰起来。
“蓉姐姐,我哥哥的伤到底怎么样了?”
是小虞的声音,带着几分焦急,又努力压着。
端木蓉的声音随后响起,温柔而沉稳。
“小虞,你自己也学过医术,不必过于担心。关心则乱,他们虽然受伤,但已经休养了半个月,本身又有武功底子,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那就好……”
小虞的声音放松了些,随即又带上了抱怨的语气。
“我让他不要跟那些项家子弟混在一起,他不听。这下好了,闯下如此弥天大祸,要不是月儿师姐让盗跖统领前去接应,他们就要被秦军捉住了!”
李胜听到这里,伸手推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