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门扇无声地滑开。
屋里两个人同时转过头来。
端木蓉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头发简单地绾在脑后,眉眼间带着淡淡的倦意,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清澈明亮。
她看着门口的李胜,先是愣住,然后眼眶骤然泛红。
“胜哥儿……”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却硬撑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飞快地瞥了小虞一眼,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情绪压下去,只是嘴唇还在微微发抖。
“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声音还是颤的。
李胜看着她,目光柔软下来。
“刚出来。”
端木蓉攥紧了手,指节泛白。
她想说什么,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半年里,她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神树所在的山谷,想要第一时间知道李胜的安危。
但是后来医院的患者越来越多,她也变得忙了起来,就减少了去机关城的频率。
现在李胜回来了,站在她面前,活生生的,好好的。
她应该高兴。
她确实高兴。
可她更难过。
难过他没有第一眼就看见她。
小虞的反应比端木蓉快得多。
她愣了一下,随即猛地站起来,差点把凳子带倒。
她几步跑到李胜面前,仰着脸看他,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泪。
“师父!”
她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却拼命忍着。
“师父,你终于回来了!”
李胜低头看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发顶。
“长高了。”
就这三个字,小虞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使劲眨眼睛,把泪憋回去,然后想起什么似的,扭头看了端木蓉一眼,又转回来看着李胜。
“师父,你怎么站在门口?快进来坐!”
她拉着李胜的袖子往里走。
李胜由着她拉,在端木蓉对面坐下。
端木蓉已经平复了一些,只是眼眶还红着。
她看着李胜,低声问。
“下面的事……都办妥了?”
李胜点头。
“办妥了。黑侠前辈没事,神树也没事了。”
端木蓉松了口气,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小虞在旁边看看端木蓉,又看看李胜,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多余。
她往旁边挪了挪,却不知该走还是该留。
李胜看着她。
“小虞,你刚才说的事,是怎么回事?”
小虞一愣。“什么事?”
“你哥哥,还有项家。”
李胜的声音很平静。
“从头说,说仔细。”
小虞看了端木蓉一眼。
端木蓉轻轻点头。
小虞深吸一口气,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
“师父,事情是这样的……”
她开始说。
从今年秋收过后说起。
原本一切都很顺利。
庄稼长得好,收成好,百姓们高兴,墨家上下也高兴。
大家都觉得日子会越来越好。
然后征发徭役的告示就贴出来了。
比往年早了将近一个月。
而且征发的人数比往年多,工期比往年长,管束也比往年严。
官府说,这是为了迎接始皇帝陛下东巡,要修驰道,修行宫,修沿途的驿站。
一切都要赶在明年开春之前完工。
百姓们刚收完庄稼,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征发去了工地。
可官府只管征人,不管死活。
秋老虎正厉害的时候,顶着烈日干活,一天只有两碗稀粥,连水都不够喝。
没几天就开始有人倒下,中暑的,累垮的,病死的,一天抬出去好几个。
官府很快就想到了泗水郡扬名的墨家医院。
墨家医院的人去了。
医者对症下药给服徭役的百姓们开了解暑的汤药。
墨家医院汇聚了众多名医,有他们出手,这才救了不少人,并给官府提出了建议。
但墨家医者们的建议并没有得到听取,百姓们的工作量不仅没有减少,反而因为不用担心中暑而被强迫顶着烈日劳作。
小虞说到这里,声音沉了下去。
“师父,你是没看见那些民夫……他们跟咱们机关城里的弟子不一样,他们没有武功,没有底子,就是普通的庄稼人。太阳底下晒一天,水都喝不上一口,就那么倒下去,再也起不来……”
她攥紧了袖子。
“更可气的是,官府明明可以用机关的。”
“咸阳那边早就发文到各郡县了,说可以使用墨家或公输家的机关器械,协助工程进展。可是郡县的官府根本不听,还是让那些民夫用肩膀扛,用脊背拉,用血肉之躯去填那条路。”
“有人问为什么不使机关,却得知,机关要花钱,民夫不要钱。民夫死了,再征就是了,反正有的是人。”
李胜静静地听着。
小虞继续说。
有人反抗了。
不是墨家先动的,是那些民夫自己。
他们实在受不了了,趁着夜里砸了工头的帐篷,抢了几把锄头,往山里跑。
可没跑出多远,就被追上了。
追上的不只是官府的人,还有秦军,正规的秦军,披甲执锐,列阵而来。
那些民夫哪里是对手?
当场就被杀了几个,剩下的全被绑回去,上了枷,继续干活,死了就扔在路边。
墨家内部炸了锅。
年轻一辈的弟子们,尤其是那些在童子营长大、听着李胜理念长大的弟子们,受不了了。
他们找到几位统领,请愿,要求墨家出面,阻止这场暴行。
可统领们没有答应。
他们说,这是朝廷的徭役,没法阻止。
他们说,巨子已经在咸阳朝堂上推行新政,墨家不能在这时候跟朝廷翻脸。
他们说,再等等,一切都会好起来。
年轻弟子们不服。
“我们能等,那些正在受苦的百姓等不了!”
这话是虞子期说的。
他是李胜的徒弟,是小虞的哥哥,从小在墨家长大。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
可统领们还是摇头。
于是虞子期带着几个和他一样想法的年轻弟子,离开了彭城。
他们找到了项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