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项梁、范增，还有那个叫项少羽的少年。
这些人自从楚国灭亡后就一直隐居在泗水郡，暗中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虞子期跟他们谈了几次，谈了什么没人知道。
只知道后来他们一起行动了。
他们掀起了几场暴动。
小虞说得很含糊，显然她也知道得不多。
但她说的那些片段，已经足够让李胜拼凑出事情的轮廓。
有几次，他们趁夜袭击了工地，放走了几百个民夫，他们还在官道上设伏，截了押送刑徒的队伍。
他们甚至在县城外跟秦军交上了手。
可这些都没用。
不是因为秦军太强，而是因为百姓不响应。
小虞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有些苦涩。
“师父，哥哥说，百姓们……他们不跟我们走。”
话从小虞口中说出，李胜却仿佛看到了虞子期站在他的面前。
“师父，我们去放人的时候，有些民夫反而帮秦军拦着我们。他们说，跑了就是逃役，要连坐的，家里人怎么办？他们宁可继续干，也不想连累家人。”
“我们喊话，让百姓起来反抗。可他们只是看着我们，远远的，一句话也不说。后来有几个老人站出来，劝我们走，说他们日子还能过，不想惹事。”
“还有人说，现在的日子比以前好多了，有饱饭吃，有衣穿，交完赋税还能剩些。只要好好干活，总能活下去。为什么要跑？”
小虞低着头，声音越来越轻。
“师父，他们说的……好像也没错。”
“新政是您推行的，鸟粪石是您派人运回来的，新粮种是您让白统领培育的。百姓的日子确实比以前好过了。所以他们不想反抗，不想把这一切都砸了。”
“可是那些死在工地上的人呢？那些被枷锁锁着、像牲口一样干活的人呢？他们就不算百姓了吗？”
她抬起头，看着李胜。
“师父，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屋里安静下来。
端木蓉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握住了小虞的手。
李胜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后来呢？”
小虞抿了抿嘴。
“后来，秦军围剿了。”
“他们派了很多人，不只是郡县的兵，还有从咸阳来的精锐。那些人很厉害，跟咱们以前见过的秦军不一样。哥哥他们打不过，死了不少人，剩下的被追着跑。”
“要不是月儿师姐及时发现，让盗跖统领去接应，哥哥他们就全交代在路上了。”
她说完，低下头。
李胜沉默了片刻。
“你哥哥现在在哪？”
“就在医院里养伤。”
小虞说。
“跟他一起的还有几个墨家弟子，还有项家的几个人。项少羽也在，他伤得比哥哥重些，不过已经没有性命之忧了。”
李胜点点头。
小虞看着他，欲言又止。
“师父……”
“嗯？”
小虞咬着嘴唇，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师父，你不要怪我哥哥。他……他是太着急了，他看见那些百姓受苦，实在受不了。他不是故意要破坏墨家的大事，他只是……”
李胜抬起手，止住了她的话。
他看着她，目光平静。
“我怎么会怪他们？”
小虞一愣。
李胜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几竿竹子。
“他们看见百姓受苦，受不了，要反抗。这是好事。”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墨家传了这么多年，兼爱非攻说了这么多年。可要是看见百姓受苦，连站出来反抗都不敢，那算什么墨家？”
小虞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
“可是师父……他们把事情搞砸了……”
“搞砸了？”
李胜转过身，看着小虞。
“小虞，你有没有想过，要是没有他们这一闹，那些死在工地上的人，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死了，谁记得他们？谁替他们说话？”
小虞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李胜的目光越过她，落在窗外的暮色里。
“他们做对了。”
他说。
“只不过，光做对还不够。”
端木蓉站了起来，快步越过他们将门关上了。
医院人多眼杂，可不能让这些事情泄露。
第328章 太阳开始升起！（
李胜让端木蓉不必过于小心，他已经用内力隔绝了内外，他们的谈话是不会泄露出去的。
而且他还用神识将整个医院扫描过一遍了，没有人能瞒得住他。
端木蓉闻言，这才松开按在门上的手，走回原位坐下。
她看了李胜一眼，眼中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李胜看着她，又看了看小虞，缓缓开口。
“墨家内部的保守派，他们的想法没有错。”
小虞一愣。
“你哥哥虞子期他们的想法，也没有错。”
小虞更胡涂了。
“师父，那……错的是谁？”
李胜的目光越过她，落在窗外的暮色里。
彭城的傍晚很热闹，远处的街巷里偶尔传来几声吆喝，炊烟从千家万户的屋顶升起，袅袅地融入天边最后一抹余晖。
“我们都没错，那错的自然是朝廷。”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让小虞心头一震。
“朝廷不知当下百废待兴，不宜大兴土木，应该休养生息，此为一错。”
李胜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们。
“本来清查田亩、迁移豪强是正确之策，可以抑制兼并，让黔首有田可耕。但是又大肆征发徭役，此举既得罪了旧贵，又没有讨好黔首，此为二错。”
他转过身，看着小虞和端木蓉。
“我施展新政，改革刑徒制度，建议引进墨家或公输家的先进机关参与生产。官府弃机关而蛮耗人命，此为三错。”
小虞听得怔住了。
她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
“师父……那您推行的新政，不是已经在咸阳通过了吗？为什么下面的人不照着做？”
李胜沉默了片刻。
“问得好。”
他走回座位坐下，端起桌上的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看着盏中澄黄的茶汤。
“明明我提出了良好的建议，为何仅仅只是半年时间消失不见，那些势力就开始反扑了？”
他抬起头，看着端木蓉和小虞。
“因为改革不彻底。”
“改革不彻底？”
小虞问。
李胜摇了摇头。
“是的，目前我做的一切都只是改革，而非革命。”
他放下茶盏。
“有了我的参与，秦朝目前革命的土壤并不深厚。百姓的日子确实比以前好过了，所以他们不想把这一切砸了重来。这就是为什么虞子期他们以墨家与项家的名义煽动百姓，响应的人却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