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都还在鬼谷跟着师父学剑。
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练剑,一直练到天黑,练到手都抬不起来。
那时候的盖聂,就是这样,一遍一遍地练,从不偷懒,从不抱怨,从不说累。
卫庄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他提着鲨齿剑,走了过去。
站在盖聂身边,他也开始练剑。
一剑一剑,刺出去,收回来。
两人并肩而立,一剑一剑地练着,像是回到了多年前的鬼谷。
阳光下,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盖聂,哪个是卫庄。
远处,一棵大树的树梢上,站着一人。
那人一身白衣,面容冷峻,站在树梢上,像一片羽毛,随风轻轻晃动。
白凤。
他低头看着下方那两人,目光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树下,另一人也在看着。
赤练。
她靠着树干,双手抱在胸前,目光穿过枝叶的缝隙,落在卫庄身上。
看着他一剑一剑地练着,看着那专注的神情,看着那偶尔微微皱起的眉头,她的嘴角微微弯起一点弧度。
那笑容很淡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是欣慰,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连她自己都说不清。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把她的脸照得柔和了许多,不再是平日里那个冷艳的流沙杀手。
远处,山谷深处,隐约可见几间木屋。
木屋的窗口,似乎有人影晃动。
但那人影只是一闪,就消失了。
风吹过,吹动树叶沙沙作响。
一切都很安静。
安静得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那种平静。
时间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就在李胜被秦国三十六郡县的事务压的喘不过气来时,始皇帝嬴政也开始了东巡。
消息从咸阳传出那天,整个关中大地都为之一震。
征发民夫的诏书发往各郡县,调集粮草的文书雪片般飞向各地官署,沿途驿馆连夜修缮,驰道上昼夜不息地奔驰着信使和先行官。
第336章 当家做主!(二合一)
整整准备了近一年,在暮春时节的一个清晨,始皇帝东巡的车队从咸阳宫出发了。
这一年,是秦王政二十七年,也是始皇帝三年,距离齐国投降,天下一统已经过去了三年。
这一年嬴政三十九岁,本应该是年富力强,坐拥四海的年纪,却因为李胜为他的伟业蒙上了一层阴影。
一天不除掉李胜,他就一天睡不安稳。
终于,筹画已久的东巡开始了,他也能脱离这个困住他的咸阳宫了。
天刚蒙蒙亮,咸阳城的官员以及百姓就已经起来了。
街道两旁,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这些老秦人翘首以待地期望看到他们心目中英明神武的始皇帝。
可不是嘛,由于李胜的原因,好大喜功的嬴政还没有开始在大秦的疆土上摹画他心中的“雄图霸业”。
被各国君主、贵族、官员们驱策了上百年互相交战厮杀的百姓们终于能够停下来喘一口气。
从结果上来说,老秦人自然对嬴政这位始皇帝是歌功颂德的。
而且就连他们期盼已久的军功赏赐也有了着落。
众所周知,自商鞅变法以来,秦人通过斩首捕虏获取爵位,再由爵位获得田宅、庶子,从而形成了强大的战争动员能力。然而,经过数代君王的积累,尤其是秦始皇统一六国之后,一个严峻的现实摆在了面前:关中的土地,封赏殆尽了。
官府过去之所以在军功赏赐上拖延、搪塞,并非完全是官员昏聩或者想要贪墨,而是客观上确实拿不出土地来了。
关中平原虽然是天府之国,但其面积终究有限。
历经百余年的持续封赏,除了皇室苑囿和高陵、栎阳等少数公田,以及咸阳周边一些勋贵的核心产业外,适宜耕种的土地早已被瓜分完毕。
官府这两年确实在清查田亩,但其主要矛头指向的是残存的六国贵族在关中的隐匿田产,目的是为了增加朝廷收入,打击潜在的复辟势力。
对于秦国本土的豪贵、军功地主阶层,官府非但没有触动,反而需要极力维护他们的利益。
这就导致了一个死循环:一边是立下战功亟待封赏的将士,另一边是无田可封的国库。军功爵制这架马车的轮子,实际上已经被架空,陷入了空转。
面对如此巨大的赏赐缺口,丞相李胜给他们提供了解决办法。
愿意迁移去关中之外领取田土赏赐的,官府统一登记,由官府来负责迁移途中的消耗。
而不愿意迁移的,则能够选择将军功赏赐转化为相应的份额,参与到朝廷与墨家共同成立的官社以及官营作坊之中。
李胜提出的这一点不可谓不巧妙。
他没有继续用官场的套话去敷衍,也没有动用强权去压制,而是选择了一种近乎坦诚的沟通方式。
他向百姓解释了财政上的窘境,不是不想给,是关中的地确实分完了。
这种坦诚,本身就在一定程度上消解了百姓对官府的怨气。
当民众知道朝廷并非故意食言,而是遇到了实际困难时,抵触情绪便会转化为等待解决的耐心,当然仅仅解释清楚问题是不够的,更重要的是给出路。
李胜提出的解决方案,核心在于将“土地”这一单一赏赐物,拆解成了两个可选项。
第一个选项,是针对那些依旧眷恋土地,希望拥有实实在在田产的人,官府鼓励他们迁移去关中之外。
这里的关中之外,指的正是新征服的广袤疆土,譬如岭南、江东、巴蜀以南等地。
这些地方地广人稀,土壤潜力巨大,只是尚未开发。
官府承诺统一登记造册,并负责迁移途中的所有消耗,包括粮食、衣物、运输工具,以及沿途的护卫,这实际上是在用国家的力量,组织一次大规模的、有保障的移民垦殖。
对于底层无地或少地的军士而言,这提供了一个从“无产者”转变为“自耕农”的机会。虽然背井离乡,但获得的是实实在在的土地所有权和未来的生活保障。
毕竟这两年清查出来的田亩,是远远不够分发给大秦的有功之士的,还是只能从未开发的土地上想办法。
其实李胜提出的第二个选项,才是更具开创性的。
对于那些故土难离,或者不愿意去边远地区冒险的人,李胜允许他们将应得的军功赏赐,折算成相应的份额,投入到朝廷与墨家共同成立的“官社”以及官营作坊之中。
这实际上是一种早期的股权或权益凭证的转化。
他们不再直接占有土地,而是成为官营经济体的“股东”或固定受益者,每年根据官社和作坊的收益,他们可以领取分红,或者获得稳定的粮食、布帛等实物报酬。
李胜之所以能够提出这第二个选项,其底气完全来源于墨家已经掌握的先进生产力。
可以说,没有墨家这几年的技术飞跃,这第二个选项就只是一句空话。
自从李胜接任墨家巨子以来,他虽然不亲自钻研机关术的精微之处,但他有一个旁人无法比拟的优势:他拥有超越这个时代的见识。
他将许多先进的设想,以及他口中所谓“前世”的科技理念,说给了墨家机关术集大成者班大师。班大师在机关术上的造诣本就登峰造极,当这些奇思妙想与他的实践能力相结合时,产生了一系列堪称革命性的变化,他带领着原来工造部的弟子,制造出了一件又一件以前不存于世的新工具。
在农业方面,墨家内部早就成立了一个“农研部”。
这个部门依托李胜改良的木部阴阳术,实际上是将传统的阴阳术与朴素的植物学、育种学结合了起来。
他们不再仅仅靠天吃饭,而是有意识地进行选种、育种和嫁接实验,培育出了数种产量远高于传统作物的新品种。更重要的是,李胜早在担任秦国治粟内史时,就通过行政力量将这些高产作物推广到了天下。
除了种子,肥料也是关键。
这个时代还没有化工产业,无法工业化生产化肥。但李胜提出了另一个思路:鸟粪石。
他凭借对地理知识的记忆,指导墨家打造了能够远航大海的大型船舶,前往东海的岛屿上,开采那里堆积了数千年的天然鸟粪石。这些富含磷矿的物质,经过简单加工就是极好的肥料。以现在这个时代的生产规模,这些岛屿上的储藏量足够支撑秦朝数十年的农业增产需求。
工业领域的变革则更为惊人。
墨家的工坊里,蒸汽机已经被发明出来,并经过了数轮改进,开始初步应用于矿井排水和粮食加工。炼钢法在灌钢法的基础上,结合了新的炉温控制技术,使得优质钢材的产量大增。建筑领域,水泥的制造方法被攻克,这让修筑城池、驰道、水利设施的速度和质量都有了质的飞跃。铁制农具因为钢铁产量的提升而变得更加廉价耐用,普及到了每一户农家。甚至在纺织领域,李胜向墨家弟子描述了纺织机的原理,那些有天赋的弟子触类旁通,真的制造出了能够大幅提高织布效率的机械,纺织不再是耗费大量人力的家庭副业,开始向作坊式生产过渡。
最具特色的,是墨家机关术应用方向的转变。
过去,机关术多用于战争器械或者精巧玩物。
但在李胜的引导下,墨家开始研制“民用版”的机关设备。
比如,用于深耕的机关耕田机器,其效率远超牛耕;再比如,被命名为“破土三郎”的工程器械,能够开山碎石、挖掘河道,成为大型工程的利器。
综合以上种种,墨家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学术流派,它实际上成为了这个时代先进生产力的代表和核心推动者。
正是有了这样的生产能力,墨家与秦国合作的官营工坊,才能创造出远超小农经济的剩余价值,提供大量的就业岗位。
所谓的“官社”和“官营作坊”,其性质已经接近于后世的国有企业。
它们通过国家调配资源,利用先进技术进行规模化生产,再通过计划分配或商业交换来获取利润。
这样一来,原本需要依靠不断扩张土地才能维持的军功爵位制,其经济基础就发生了转移。
土地不再是唯一的财富来源,工业生产和商业贸易产生的巨大利润,同样可以用来“支付”军功赏赐。
这无异于一场经济基础的革命。
那么,普通的秦国百姓为何愿意接受这个新方案呢?
首要原因,是它解决了人们心中最深的焦虑。
此前,军功赏赐久久得不到落实,就像水中月、镜中花,看得见摸不着。
而现在,无论是选择去关外领土地,还是选择入股官坊,都是实实在在、能够立刻着手办理的事情。
前者给地,后者给股,朝廷拿出了真金白银和切实可行的章程,让百姓看到了朝廷解决问题的诚意和能力,重新点燃了他们的希望。
其次,此举不仅给了眼前的利益,更给底层百姓开辟了一条上升通道。
对于普通士兵而言,即便不去关外,只要把手里的军功份额投入到官坊中,他们就从一个单纯的征戍者,变成了国有产业的利益关联者。
因为官坊与官社的利益是肉眼可见的,其实这些年来,由墨家墨社改制而来的官社,开始了初步的集体农业耕种,提供了大量的粮食,让战乱了数百年的百姓总算吃饱了一次肚子。
而官坊的利益更是大的吓人,蜂窝煤,铁器,官盐,哪一样不是富的流油的产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