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如果能参加到官社以及官坊之中,是老秦人求之不得的。
而且一旦他们进入这个国有体系,他们开始与这些工坊、官社的效益绑定在一起。
当一个人发现自己的吃穿用度、家人生计都依赖于“大秦”这个体系的运转时,他对这个政权的维护就会从被动变为主动,从本能变为自觉。
这实际上是在切断六国旧贵族复辟的社会土壤,因为百姓的利益已经与现有政权深度捆绑,他们本能地会反对任何可能破坏现有秩序的复辟势力。
而且从更深一层来看,李胜的这一布局,埋藏着他更为宏大的政治理想,这一点他谁都没有告诉。
让百姓加入官营作坊和官社,表面上看是解决经济问题,实质上是在进行一场深刻的社会结构改造。
当大量的民众不再是孤立的、分散的小农,而是被组织进官营作坊和官社这样的大型集体中时,他们就开始有了共同的生产关系,有了参与公共事务的平台。
他们在其中劳动、分配、议事的这个过程,本身就包含了某种政治参与的萌芽。
在李胜看来,让百姓真正有饭吃、有衣穿,只是第一步;让他们参与到经济生活的管理中来,进而逐步参与到更大范围的社会治理中来,才是实现“百姓当家做主”的必经之路。
眼前的这些安排,正是在为未来的“人民当家做主”打下最坚实的经济基础和组织基础。
言归正传,由于李胜的种种做法,当下的老秦人对明面上作为统治者的始皇帝嬴政怎么爱戴都不为过。
等待已久的百姓终于迎来了东巡的车队。
车轮碾过驰道上的黄土,发出沉闷的声响。
前方开路的骑兵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后队的车辆才刚刚驶出咸阳城门。
始皇帝的车队,实在太长了。
帝王出行,先要清道。
所谓清道,不是简单的让行人避让,而是要提前三天派人勘察路线,沿途五步一哨,十步一岗,确保每一寸道路都在掌控之中。清道之后,是戒严。从车队经过的前一天开始,沿途的百姓就不许随意走动,不许开门开窗,不许喧哗吵闹,就连家中的鸡犬都要关好,免得惊了圣驾。
此刻,咸阳城外的驰道两侧,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没有人说话。
老秦人站在那里,看着远处慢慢移动的旗帜,听着隐约传来的马蹄声,一个个低垂着头,目光落在脚下的黄土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规矩如此。
帝王出行,百姓不许直视,不许议论,更不许冲撞仪仗。他们只需要站在那里,低头,肃立,等皇帝的马车从眼前过去,然后就可以回家了。
当下跪拜之礼还是不那么流行的,或者说封建君主集权还没有达到后世那么变态的地步。
百姓们等待着,先是声音传了过来。
马蹄声。
很多很多的马蹄声。
那不是一匹马两匹马的声音,那是几百匹马踩在黄土上发出的闷响,汇成一片,像远方的雷声,一下一下,由远及近,敲在每个人心头。
然后是旗帜。
驰道的尽头,先冒出一面黑色的旗帜,然后是第二面,第三面。
黑色的旗帜上绣着黑金色的神龙,那是秦人的图腾。
旗帜越来越多,像一片黑色的云,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朝着这边压过来。
旗帜下面,是骑兵。
整整一千人的骑兵,分成十列,每列一百人,骑着清一色的黑马,穿着清一色的黑甲,腰间挎着清一色的长刀。他们的坐骑迈着整齐的步伐,前蹄落地,后蹄抬起,起落之间,连间距都一模一样,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
马背上的骑士个个挺直腰杆,目视前方,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阳光照在他们的黑甲上,泛着暗沉的光。
没有人敢抬头看他们,但每个人都感觉到了那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骑兵过后,是仪仗队。
打头的是一百面大旗,旗杆有碗口粗,需要两个人才能抬起来。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的图案翻飞不定,看得人眼花缭乱。
旗帜后面,是各色伞盖。
伞盖是帝王仪仗特有的器物,用最好的丝绸制成,大得像一把把撑开的巨伞,插在专门的车上,由士兵推着走。伞盖的颜色各不相同,有黑色的,有红色的,有黄色的,上面绣着日月星辰、龙凤麒麟,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伞盖车后面,是乐车队。
所谓乐车,就是专门装载乐队的大车。车上坐着几十名乐师,有的敲钟,有的击磬,有的吹竽,有的鼓瑟。奏的曲子叫什么名字没人知道,但那声音庄严肃穆,浑厚悠长,像是从远古传来的礼乐之声,让人听了就想跪下去。
乐车过后,是百官的车驾。
百官们一个个身穿朝服,端坐在各自的马车上,神色庄重,目不斜视。
他们的马车比普通人的大,拉车的马比普通人的好,车上的装饰比普通人的华丽,但跟后面那辆车比起来,就不算什么了。
因为再后面,是那辆车,是天子车驾。
六匹纯白色的马拉着一辆巨大的金根车,缓缓而来。
那六匹马,每一匹都高过八尺,毛色雪白,没有一根杂毛,它们的脖子上挂着金色的铃铛,每走一步,铃铛就叮当作响,清脆悦耳。
它们拉的那辆车,更是让人不敢直视。
车高三丈,宽两丈,长五丈,像一座小型的宫殿。车身是黑色的,上面镶嵌着金丝银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车顶是圆形的,象征天,车底是方形的,象征地,天圆地方,帝王居中。车顶四周插着九面大旗,旗上绣着九条龙,龙的眼睛是宝石做的,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车帘是黄色的,绣着日月星辰。
车帘里面,隐约可见一个人影。
那人端坐不动,像一座山。
嬴政坐在金根车里,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外面那些低垂的头颅。
这是他登基以来第一次正式东巡。
整整准备了一年。
征发民夫,调集粮草,修缮驰道,沿途设驿,一样一样,都要安排妥当。
各地官员提前三个月就开始准备,把沿途的道路修了又修,把沿途的驿馆整了又整,生怕出一点差错。
值得。
嬴政看着那些低垂的头颅,嘴角微微上扬。
这些老秦人,都是他的子民。
他们站在这条宽阔的驰道两边,低垂着头,不敢看他,不敢说话,不敢动。他们站在那里,像一排排不会动的石像,等着他的车驾从眼前经过。
这就是帝王。
一怒而天下惧,安居而天下息。
他嬴政,十三岁即位,二十二岁亲政,三十九岁一统天下。
他灭了韩、赵、魏、楚、燕、齐六国,结束了五百年的战乱,让这片土地第一次有了一个主人。
他是秦始皇。
始皇帝。
从此以后,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
他嬴政,就是这万世基业的开创者。
这一刻,嬴政心中豪气冲天。
这才是他应有的威严。
这才是他始皇帝的仪态。
可是……
嬴政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低垂的头颅,落在远处的天际线上。
那里,太阳正渐渐升高,照得远处的山峦一片金黄。
他想起了另一个人。
李胜。
那个年轻的墨家巨子,那个强行让他封为丞相的人,那个站在朝堂上,跟他论天下、论民生、论治国的人。
现在看来,李胜从来不在他面前低头,他的腰杆挺得笔直,目光直视着他,像看着一个平起平坐的人。
李胜跟他说话,看似尊敬,实则毫无敬畏。
李胜跟他争辩,从来不退让。
李胜提出的那些政策,刑徒改制、休养生息、分田耕种、官社官坊,他明明知道是对的,明明知道对百姓好,明明知道对大秦好,可每次听到李胜在朝堂上侃侃而谈,他就觉得烦躁。
因为那些政策,不是他嬴政想出来的。
因为那些政策,推行下去,百姓感念的是谁?是李胜,不是他嬴政。当然,明面上也感谢了他,但他知道那是假的。
因为那些政策,让李胜在朝堂上有了那么多支持者,让李胜在百姓心中有了那么高的声望。
因为那个人,让他觉得自己这个始皇帝,当得有些不踏实。
嬴政的手指轻轻敲了敲车轼。
他开口。
“赵高。”
车帘外立刻有人应声。
“臣在。”
声音尖细,带着一丝谄媚,却又不让人讨厌。
赵高跟随嬴政多年,最会察言观色,最懂揣摩圣意。
嬴政道。
“让车队快一些。”
赵高微微一怔。
快一些?
这可是天子的车队,仪仗、礼乐、随从、护卫,一样都不能少,每一步都有规矩,怎么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