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徐夫子冷声道。
“宫禁森严,机关密布,凡铁难匿!”
“故此需非凡之器,”
班大师目光转向徐夫子。
“譬如你那块由天外陨铁打造的……”
话音未落,殿外一阵急促脚步声打断商议。
一名墨家弟子疾步而入,神色仓惶,径直冲到班大师与徐夫子身旁,低声急语。
刹那间,两位墨家元老如遭雷击。
班大师手中工具“哐当”坠地,徐夫子猛地站起,衣袖带翻了案几上的茶杯,碎裂声刺耳。
他脸色煞白,胡须颤抖,声音嘶哑变形。
“巨子……巨子他……真的……仙逝了?!”
“什么?!”
满殿皆惊。
盗跖瞬间站直,荆轲手中的酒壶悬在半空,田光面露惊愕,樊於期也怔在当场。
燕丹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瞬间涌起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排山倒海般的悲恸。
他霍然起身,身体剧烈一晃,仿佛无法承受这噩耗,双手死死按住案几,指节因用力而根根发白,声音带着破碎的颤音。
“师尊……不!这不可能!我当初在禁地中反复搜寻,呼喊良久,未曾发现师尊半点踪迹!只找到了师尊遗落的墨眉与非攻……师尊若在,怎会不应我?!这消息……这消息定然有误!”
他的反应激烈而真挚,那份错愕与悲痛几乎溢出胸膛,完美扮演了一个无法接受噩耗的弟子。
徐夫子老泪纵横,哽咽道。
“是留守机关城的徐弱统领确认……巨子弥留之际,被一位名叫李胜的弟子寻获……巨子将毕生功力与……与墨矩,传予了他……”
“李胜?墨矩?”
燕丹猛地抬头,脸上悲恸未消,却混杂了巨大的困惑与质疑。
“他当初不是被巨子派往故韩新郑去推行新政去了?什么时候回的彭城?为何我未曾遇见?师尊既在,为何当初不回应我?!如今却……”
他话语顿住,仿佛意识到失言,脸上闪过一抹受伤与不被信任的痛楚。
他环视殿内,目光扫过每一位墨家统领,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误解的激动与凛然。
“莫非诸位以为,我燕丹当初未曾尽力寻找师尊?或是我有心隐瞒什么?我燕丹在此,以太子之名、以墨家弟子之魂起誓!当日禁地之中,我确已倾尽全力,未能寻得师尊踪迹,苍天可鉴!若有一字虚言,叫我身死国灭,神魂俱陨!”
他誓言铿锵,情绪激动,甚至眼眶都已泛红。
那强烈至极的反应,反而让原本心生些许波澜的班大师、徐夫子等人顿时感到一丝愧疚。
秦舞阳率先帮腔。
“太子殿下,定是六指巨子当时意识恍惚,没有听见殿下的呼喊。”
班大师连忙开口,声音沙哑。
“太子殿下息怒!我等绝无怀疑殿下之意!只是……只是乍闻巨子噩耗,心神俱震,失态了……”
他语气沉痛。
“只是此事……太过突然。”
徐夫子也抹去眼泪,叹道。
“殿下当初未寻得巨子,想必却如秦舞阳兄弟所说,是巨子当时已陷入弥留,无法回应……天命如此,非殿下之过。殿下节哀,万莫如此发誓,折煞我等了。”
盗跖和荆轲交换了一个眼神,也纷纷出言安抚。
燕丹见状,这才仿佛稍稍平复了激荡的情绪,他重重坐下,以手掩面,肩头微微耸动,似在极力压抑巨大的悲伤。
良久,他才抬起头,眼圈通红,声音变得沙哑而沉重,带着一种疲惫的决断。
“是丹失态了……只是师尊噩耗,实在……哎……”
他长叹一声,充满了悲痛与无力。
“师尊后事,必须郑重,墨家传承,更不能乱。徐弱统领和李胜兄弟所言,我自然相信,但此事关乎重大,我既暂代巨子之职,不能不察。”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变得坚决。
“刺秦大计关乎天下,不容拖延。但师尊之事亦不能轻忽。徐夫子,刺杀暴政所用之神兵,还请你尽快用心打造,班大师你即刻随我南下,返回机关城。我等需亲自祭拜师尊,确认遗命,并……见一见那位李胜兄弟。墨家,绝不能在此刻生出任何动荡。”
他的话语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对恩师的哀思,又强调了秩序的重要,更将南下之行定义为祭拜与稳定大局,合情合理,无人能驳。
然而,在他低垂的眼睑下,目光却冰冷锐利如刀。
李胜?墨矩?毕生功力?
这突如其来的变数,像一根毒刺,扎入他原本以为已牢牢掌控的局面。
当初在禁地,他确实未曾发现六指黑侠的踪迹,这才放心取走墨眉非攻。
如今,竟冒出一个人,不仅找到了师尊,还得到了师尊那身磅礴功力!
一股强烈的不安与前所未有的危机感攫住了燕丹。
他这个“代巨子”的位置,从未像此刻这般摇摇欲坠。
必须亲自去一趟机关城。
必须亲眼确认那个“死人”。
必须……将这一切给他坐实了。
殿内的气氛压抑而微妙,刺秦的谋划被暂时搁置,巨大的悲恸与之下涌动的暗流,在青铜灯火下无声交织。
第89章 易水高歌
机关朱雀巨大的木翼搏击着凛冽的寒风,发出沉闷而富有韵律的轰鸣,缓缓降落在彭城墨家总部外那片熟悉的空地上。
巨大的木制身躯与地面接触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激起一片尘土。
机关朱雀还未停稳,燕丹率先步出,面色沉凝,目光如电,迅速扫过迎接的人群。
班大师紧随其后,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与深切的忧虑。
他们的目光几乎在同一时间定格在为首的那个年轻身影上。
“这位兄弟就是李胜?”
班大师坠在燕丹身后,询问一旁的墨家弟子。
“是,当初李胜兄弟初来墨家,不久便得到了彭城总部大部分弟子的认可,巨子也赞赏其才!”
像班大师这些常年在机关城内劳作的弟子对于李胜那是只闻其名,现在才算第一次见面。
不过短短数月未见,眼前的青年已脱胎换骨。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凭借新颖政见才能引人注意的中层政长,而是渊渟岳峙,气息沉静如古井深潭,周身自然流转着一股磅礴而中正的内力。
那内力雄浑浩瀚,其精纯深厚程度,让燕丹与班大师这等高手瞬间便能感知到那源自墨家内功心法,独一无二的墨家功力本源,这是他这个年纪无论如何也修行不出的。
他手中那柄暗沉无华却铭刻着墨家根本教义的墨矩,更衬得他神色庄重,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在场的墨家弟子全部静立其侧,姿态已然表明了对李胜的支持。
“李胜见过太子丹殿下,想必这位就是班大师了吧。”
看着班大师那奇特的造型,李胜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动作沉稳,语气平和,既不显倨傲,也无丝毫怯懦。
“李胜……兄弟。”
燕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惊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脸上迅速堆砌起沉痛与急切。
“惊闻师尊……噩耗,丹五内俱焚,日夜兼程,恨不得插翅飞回!这……这究竟是如何发生的?师尊他老人家武功通玄,天下能伤他者寥寥,怎会骤然……”
他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目光如钩,死死锁住李胜的双眼,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李胜面露悲戚,眼帘微垂,声音低沉而清晰。
“回太子殿下,此中确有内情,据巨子弥留之际断断续续所言,他在与流沙之主卫庄交手之前,还遭遇了阴阳家五大长老的联手埋伏围攻。”
“阴阳家五大长老?”
燕丹与班大师倒吸一口凉气,脸色骤变。
“阴阳家竟派出如此阵仗?!”
李胜沉重地点点头。
“巨子虽神功盖世,奋力击退强敌,但对方有备而来,手段诡谲莫测,巨子不幸中了暗算,身中阴阳家极为阴毒酷烈的咒印,”他顿了顿,吐出四个字,“六魂恐咒。”
“六魂恐咒?!”
这一次,连燕丹也配合地露出极度震惊之色,虽然他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竟然是它!
阴阳家?会是绯烟吗?……
她终究还是违背了自己的意愿,暗中对师尊下了这绝杀之手!
他脸上满是震惊与悲愤。
李胜继续陈述,语气沉痛。
“此咒阴毒无比,专克我墨家心法,中者几乎十死无生。巨子凭借旷世功力,强行压制咒力反噬,拼尽最后一口气力返回机关城禁地。巨子言道,禁地安全无比,可助他凝聚心神,借助毕生对墨家心法的感悟,试图突破那至高无上的第十层境界——兼爱之境,以期破除咒印,挽狂澜于既倒。”
他叹息一声,充满了无力与哀伤。
“奈何……六魂恐咒反噬之力太过猛烈霸道,兼爱之境又缥缈难寻,百年无人能至……巨子最终……功亏一篑,油尽灯枯……弟子无能,赶到禁地深处时,巨子已是弥留之际,仅来得及留下寥寥数语遗命,便……溘然长逝……”
言至于此,他声音哽咽,真情流露,那巨大的遗憾与悲痛不像作伪。
燕丹听得心中巨震。
六魂恐咒的厉害之处他是知道的,已经有数代巨子都是殒命于阴阳家的六魂恐咒。
而六魂恐咒又只有墨家心法至高兼爱境界能够应对。
这彻底打消了他最后一丝疑虑,他就知道卫庄绝无能力杀死师尊。
他脸上悲色更浓,身体晃了一晃,仿佛难以承受这“真相”的打击,班大师急忙在一旁扶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