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阴阳家!暴秦鹰犬!”
燕丹咬牙切齿,目眦欲裂,这一次,那恨意倒有七八分真实。
“此仇不共戴天!我燕丹对天起誓,必灭阴阳家,为师尊雪恨!”
他稳了稳呼吸,强压悲愤,语气转为极其恳切甚至带着一丝哀求。
“李胜兄弟,师尊遗骸现在何处?请务必容我进去,我要亲自为师尊整理遗容,操持后事,以尽人弟子最后之孝道!师尊一生心血尽付墨家,无儿无女,我身为他唯一的亲传弟子,若连这最后一点心意都不能尽到,此生何安?!”
然而,李胜缓缓却坚定地摇头,语气不容置疑。
“太子殿下之心,巨子在天之灵必能感知。然巨子临终前确有明确遗命:身后之事,一切从简,不劳师动众,不兴土木,不设祭奠,谨遵我墨家节葬之义行之。巨子遗骸已按其生前心愿,于禁地内一处清净之地妥善安厝,不便再行移动惊扰,以免违背巨子本意。巨子言,墨者之魂,在于践行兼爱,造福天下,而非身后哀荣与虚礼。”
燕丹闻言,瞳孔骤然收缩。
不能亲眼见到尸身?!节葬,安厝于禁地深处?
这……虽完全符合墨家教义和六指黑侠一贯的作风,却像一根尖刺,再次挑动了他内心深处那难以言喻的不安。
但他目光落在李胜身上,那澎湃如海、精纯无比的浩大内力是做不得假的!
这绝非一个年轻弟子靠自身苦修所能达到的境界,分明是得了师尊至少七八成以上的毕生功力灌顶!
这铁一般的事实,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力。
他死死盯着李胜的眼睛,对方目光清澈坦然,沉静如水中带着一丝未散的悲意,毫无闪烁回避之意。
燕丹心念电转,最终,他脸上的激动与恳求缓缓褪去,化为一种沉重的,带着理解与无奈的哀恸,他长叹一声,声音沙哑。
“既是师尊遗命……丹,岂敢不从……师尊一生高洁,身体力行墨家之道,连身后事也……也罢,也罢!谨遵师尊意愿,便是最大的孝道了。”
他仿佛彻底接受了这个安排,只是背影显得愈发萧索。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片刻,燕丹抬起头,眼神中的哀伤迅速被一种锐利而炽热的使命感所取代,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李胜。
“李胜兄弟!你既得师尊真传,受此重托,获此神力,如今便是墨家肱骨,栋梁之材!值此天下板荡、苍生倒悬之际,有一关乎六国气运、逆转乾坤之伟业,正需兄弟你鼎力相助,共襄盛举!”
“太子殿下请明示。”
李胜平静回应,似乎早已料到。
“暴秦无道,虎狼之心,有吞并六国之志,韩赵已灭,屠戮生灵,天下苦秦久矣!”
燕丹声音陡然激昂,充满了煽动性的力量。
“唯有行非常之事,刺暴君于咸阳宫阙,方能令这酷烈世道获得一线喘息之机,救万民于水火,复国家之宗庙!此刺秦大计,已筹划多时,农家侠魁田光、秦将樊於期,乃至我墨家多位统领皆倾力参与,现已至最关键之时!”
他上前一步,目光紧紧攫住李胜,语气无比郑重。
“如今,正需要李胜兄弟你这般继承巨子神力、武功盖世之人加入!唯有如此,方能大增胜算,确保一击功成!此乃天下苍生之望,亦是我墨家践行非攻、止戈除暴之义举!”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更加铿锵有力,将另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抛出。
“而且,李胜兄弟想必已知,那阴毒诡谲的阴阳家,如今已全然投靠暴秦,成为嬴政座下最凶恶的爪牙!刺秦成功,不仅可解天下倒悬之危,更是对阴阳家的致命打击!届时,我等便可整合力量,挥师西向,将那阴阳家连根拔起,为巨子报仇雪恨,告慰师尊在天之灵!”
燕丹的话语,于公,天下大义;于私,师门血仇。
情理俱在,字字句句都敲在关键之处,几乎封死了李胜任何拒绝的可能。
他紧紧盯着李胜,等待着他的答复。
李胜并未立刻回答,他沉吟片刻,仿佛权衡利弊,最终迎上燕丹灼热的目光,郑重抱拳,声音清晰而坚定。
“太子殿下,秦政暴与不暴暂且不论,但阴阳家以诡谲邪术害我墨家巨子,此乃不共戴天之血仇!墨家兼爱,亦非无原则之仁恕,对于此等邪佞,墨家全体弟子共诛之!”
燕丹是何等人物,自然听出了李胜话语中隐含的保留意味。
他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但脸上却瞬间绽放出激动与欣慰的笑容。
李胜同意加入,并且表态愿意出力,这才是最关键的结果!
至于其内心对青龙计划和刺秦的真正看法,在燕丹看来,只要他入了局,届时便由不得他了。
“好!好!李胜兄弟深明大义,恩怨分明!师尊在天之灵,必感欣慰!”
燕丹用力说道,仿佛无比赞赏李胜的抉择。
“有兄弟加入,我等如虎添翼,铲除暴君、剿灭阴阳家,指日可待!”
情况确认完成后燕丹也不多耽搁,等机关朱雀的物资补充完成,便邀请李胜与他们共同登上那巨大的机关朱雀。
木翼鼓荡狂风,朱雀再次升空,载着几人穿越云层,朝着已是战云密布的北方燕国疾飞而去。
当他们抵达蓟城时,眼前的景象比想象中更为惨烈。
秦将王翦、辛胜、蒙恬所率的虎狼之师已大破燕赵(代)联军于易水之西,两国苦心经营的防线全面崩溃。
溃败的士兵如同潮水般退下来,充斥蓟城内外,伤兵满营,哀鸿遍野,人心惶惶。
失败与绝望的情绪弥漫在寒冷的空气中。
混乱的溃兵中,燕丹的亲卫救下了一名身受重创的燕军猛将。
此人名叫大铁锤,力大无穷,性情悍勇,在军中素有威名。
燕丹亲自探望从战场上活下来的伤兵,命医者好生救治,又时常送去饮食抚慰。
大铁锤感念太子丹救命之恩,又见燕丹在如此危局之下仍不堕抗秦之志,与士卒同甘共苦,遂在伤愈后发誓效忠。
在燕丹的有意拉拢之下,他很快投身墨家。
某处酒馆,李胜与荆轲迎面而坐,酒馆中萦绕着悠扬的乐曲。
“李胜兄弟,新郑一别,没想到你现在已经是我墨家统领了,兄弟我敬你一碗!”
荆轲拿起桌上的酒碗仰头就喝,很是豪情,像是丝毫没有为接下来的刺秦行动所担忧。
看着荆轲这般毫无阴霾的爽朗,李胜也不禁被他的情绪感染,胸中升起一股豪气,同样举起酒碗。
“荆轲兄弟说笑了,机缘巧合罢了。干!”
说罢,亦是仰头将碗中辛辣的烈酒一饮而尽,一股热流瞬间从喉间滚入胃腹,驱散了周遭的寒意。
放下酒碗,李胜看着眼前依旧笑呵呵的荆轲,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开口,声音压低了些。
“荆轲兄弟,此番西行……当真非去不可?
不论是出于何种原因,李胜都能够预料到他的结局。
荆轲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抬手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
“嗯,现在,我就等一位老朋友来,把身后事托付给他,也就彻底无牵无挂了。”
“哦?除了高渐离兄弟,荆轲兄弟还有未赶来的友人?”
李胜举起酒碗向一旁弹琴的高渐离示意,也不等他回应便仰头喝下。
一碗烈酒下肚,寒气尽皆被驱散。
“嗯,那是我在剑道上的友人。”
看李胜疑惑,荆轲干脆直接说道。
“就是嬴政的首席剑术老师,盖聂。”
见李胜点头知晓,他也就不再多解释,又闷着头喝起酒来。
李胜的心中却已经掀起波澜。
‘盖聂?鬼谷传人,未来剑圣,天明的大叔?他还是荆轲的好友?’
据他的记忆,好像荆轲就是被盖聂杀死的。
那可能荆轲是等不到盖聂前来给他送行了,倒是之后可以送他上路。
而且既然盖聂身为嬴政的首席剑术老师,那么他的立场是站在嬴政那边的,这一点荆轲不可能不知道。
既然如此,那就喝酒吧,李胜再次拿起了酒碗。
与此同时,刺秦的计划已迫在眉睫。
徐夫子闭关多日,呕心沥血,终于以那块天外陨铁为主材,辅以多种奇异金属,锻造出一把寒气逼人、吹毛断发的绝世匕首。
此匕狭长锋锐,色泽幽暗,能避寻常武功探查,且异常坚韧,正是执行刺杀的不二神兵。
然而,荆轲却仍在等待。
他告知燕丹,尚有一位剑术超绝、可托生死的友人未至,他有要事托付给他。
燕丹表面应允,内心却焦灼万分。
秦军现在击败燕赵联军之后在全军休整,一旦对方休整完毕大军开拔,再决定向秦投降就晚了。
他不断催促荆轲,言辞一次比一次急切。
最终,荆轲未能等来那位友人。
这一日,北风格外凛冽,卷起易水河畔的枯草与尘土,天地间一片肃杀。
易水河边,黑压压站着一群人。
燕丹、李胜、田光、班大师、徐夫子、盗跖、大铁锤、秦舞阳……
所有参与青龙计划与刺秦核心的人员,尽数于此,为勇士送行。
除此之外,还有一位白衣乐师在场,他就是荆轲的另一位知己,高渐离。
高渐离坐于一块大石之上,面色冷峻,拨动筑弦,乐声陡起,悲怆苍凉,如泣如诉,与呜咽的易水寒风交织在一起,闻者无不心头发酸,黯然神伤。
荆轲与秦舞阳站在众人面前。
荆轲依旧是一副落拓不羁的模样,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抬手又灌了一口酒,眼神却异常清醒冷静,深处是一片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
秦舞阳手持盛有樊於期人头与督亢地图的匣盒,面色赤红,胸中充满豪情。
“天下皆白,唯我独黑,非攻墨门,兼爱平生,现在正好我墨家众统领全部汇聚于此,我燕丹决意继黑侠之位,成为墨家下一任巨子,请大家进行天志表决吧!”
燕丹高举巨子信物墨眉,高声说道。
此言一出,在场的众人好像丝毫没有意外,在秦舞阳率先举手表示同意之后,其他的诸位统领也一一举手。
“李胜兄弟,你的意见呢?”
看燕丹把话头转向自己,李胜心中暗骂。
‘真是匹夫,不是说今天只是给荆轲兄弟和秦舞阳送别吗?’
而且看其他人的样子,早就知道了这件事情,他就单独没通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