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从不磨唧
他拍了拍新一的肩膀,这次的动作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近乎残酷的“安慰”。
“接受现实吧,新一。”
“这个世界,很多时候并不是非黑即白。你所以为的‘正义’,可能只是某种平衡下的表象。你拼命追寻的‘真相’,在更大的棋盘上,也许只是一颗可以被牺牲、被替换、或者被重新定义的棋子。”
“太田胜是不是真凶,重要吗?对有些人来说,不重要。”
“重要的是,有一个‘凶手’被迅速揪出来,案件可以盖棺定论,风波可以平息,该安抚的人可以得到安抚。至于这个‘凶手’是谁,他是怎么成为‘凶手’的,除了你,还有谁会在意呢?”
深海今的话像最后一记重锤,砸碎了新一心中那面名为“绝对正义”的玻璃墙。
他沉默了。
不是无话可说的沉默,而是整个世界轰然倒塌后,废墟之上扬起的、令人窒息的尘灰弥漫开的沉默。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瞬间失去所有色彩的石膏像。
耳边深海今的声音似乎还在回荡,与之前电话里的通知、目暮十三的尴尬脸孔、白板上那些无法自洽的矛盾线索、太田胜被押走时绝望的眼神……
所有的一切,交织成一张巨大而无形的网,将他紧紧缠绕,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感觉脚下坚实的地面在塌陷,眼前熟悉的世界在扭曲、变色。
他一直赖以生存和奋斗的信念体系——法律是准绳,警察是捍卫者,司法是最后公正的防线,真相终将大白——此刻像沙滩上的城堡,在名为“现实”的潮水冲刷下,分崩离析。
原来,真相是可以被掩埋的。
原来,法律是可以被弯曲的。
原来,正义是有价格和优先级的。
原来,他那些精妙的推理、对细节的执着、对逻辑的自信,在某种更高层级的“力量”和“需要”面前,如此微不足道,甚至……可笑。
一种深沉的无力感,混合着幻灭的冰冷,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不再是那个自信满满、坚信能破解一切谜题的高中生名侦探。
他只是一个突然窥见了世界冰冷真相一角,却发现自己无能为力的少年。
深海今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那深邃的目光中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或许是理解,或许是怜悯,或许只是一种早已习以为常的淡漠。
然后,他转身,拿起那杯已经微凉的咖啡,悄然离开了会议室,轻轻带上了门。
将死寂的沉默,和无边无际的崩塌感,留给了新一独自承受。
窗外,东京的天空依旧灰蒙蒙的,巨大的都市怪兽在有序而冷漠地运转着,似乎没有任何事情能够真正撼动它的节奏。
而在这间小小的会议室里,一个少年侦探心中曾经光芒万丈的世界,正在经历一场无声却彻底的地震。
崩塌之后,是沦为废墟,还是在废墟之上,重新建立起某种更坚硬、也更复杂的东西?
新一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些东西,永远回不去了。
第128章 休假结束,重回警视厅
太田胜从被冰冷的手铐锁住手腕,押上呼啸而起的警视厅直升机,到他穿着统一的囚服,神情麻木地被狱警带入东京某监狱厚重铁门后的昏暗甬道,整个过程,仅仅持续了三天。
第一天:抓捕、突击审讯、获得“认罪”口供。
第二天:检方“高效”审查、简易程序开庭、法庭在一种近乎匆忙的氛围中,依据“清晰”的物证和“稳定”的认罪口供,当庭宣判。
第三天:判决生效,直接移送监狱执行。
速度之快,流程之“顺畅”,如同经过精密润滑的司法流水线,目标明确——将“凶手”太田胜这个符号,迅速而安静地送入系统的深处,盖上“已处理”的印章。
这种效率,若是用在寻常的盗窃或伤害案上,或许会被称赞。
但用在一桩涉及两条人命、现场疑点重重、证据来源戏剧性、嫌疑人当庭状态恍惚的“连环杀人案”上,只让人觉得背脊发凉,充满了非正常的、被强力驱动的诡异感。
当然,如此“特事特办”,严重压缩甚至无视法定程序的操作,是绝不能暴露在阳光下的。
公众看到的,必须是严格合规、无可指摘的正义程序。
因此,在需要对外公开或留档的文件、记录上,相关的时间节点被悄无声息地“修正”了。
法庭审理日期被往后推移了数月,宣判和送押时间也相应顺延,巧妙地嵌入到正常的司法周期之中。
所有的文书、盖章、签字一应俱全,逻辑自洽。
从纸面流程上看,这是一起证据确凿、被告人认罪态度良好、司法机关依法从快但不从简处理的普通案件,挑不出任何程序上的毛病。
这就是权力的“魔法”,能将悖逆常规的操作,熨帖地缝合进制度的表皮之下,不留疤痕。
工藤新一目睹了这一切的“加速”与“修饰”。
他凭借着名侦探的声望、父亲工藤优作的人脉,以及他自己不屈不挠的私下调查,艰难地穿透了那层有意制造的迷雾,拼凑出了真实的时间线。
他知道太田胜在哪一天几点被送入哪个拘留所,又在哪一天的哪个简陋法庭里,像完成一道手续般被定了罪。
但知道真相,并不意味着能改变什么。
他握着一份自制的、详列了时间矛盾与程序疑点的材料,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
他向熟识的律师求助,对方在听说是涉及铃木财团和“已决”案件后,面露难色,委婉地表示“翻案难度极大,且需要极其确凿的新证据”。
他向几家以敢言著称的报社和电视台的记者透露信息,起初对方还表现出兴趣,但很快,电话要么无人接听,要么得到“经过评估,此事缺乏新闻价值”或“需进一步核实”的公式化回复,然后便石沉大海。
他不信邪,将整理好的信息,以匿名方式发布在几个大型网络论坛和社交媒体上,试图引发公众关注。
然而,帖子发出后,几乎是瞬间——快得不像人工审核——就被删除得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尝试用不同账号多次发布,结果无一例外:秒删,封号。那无形的、无处不在的“过滤”机制,如同拥有自我意识的钢铁巨兽,精准地吞噬着任何试图掀开帷幕一角的微弱声音。
资本与权力交织成的铁幕,厚重而沉默,它不与你辩论,不向你解释,只是简单地、绝对地让你“消失”。
新一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上又一次弹出的“发布失败”或“账号异常”的提示,拳头紧握,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一种冰冷的、窒息的绝望感,像潮水般淹没了他。
他曾经以为,只要找到真相,揭示真相,正义就有可能得到伸张。
但现在,他找到了真相的碎片,却发现自己连呼喊都无法传出这间小小的屋子。
资本主义与权力共谋的铁拳,并不总是以暴力示人,这种基于规则、资源、信息控制的“软性扼杀”,更让他感到沉重、疼痛,且无处着力。
每一分试图反抗的力气,都像是打在了棉花上,或者更糟,被一种更庞大的体系无声地吸收、化解。
他变得沉默,眼底的光彩黯淡下去,时常对着堆积如山的案件资料发呆,却难以集中精神。
那种熟悉的、破解谜题时的兴奋感离他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疲惫与虚无。
他开始怀疑自己一直以来的追求,怀疑“真相”本身在巨大现实面前的重量。
抑郁的阴影,悄然笼罩了这个总是神采飞扬的少年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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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较于新一在理想受挫中的剧烈挣扎,深海今对这一切的反应,近乎漠然。
太田胜的速审速决?
他听说了,只是挑了挑眉,连一句评价都懒得给。
这种事情,在他眼中,并非什么惊世骇俗的例外,而是某种常态在特殊情境下的加速呈现罢了。
以权谋私,程序玩弄,权力与资本的勾兑……这些戏码,在历史的任何阶段、任何制度的光谱上,都从未真正断绝。
只要掌握权力的是“人”,只要“人”依然拥有欲望、恐惧和利益考量,这类事情就永远会找到滋生的缝隙。
无关制度优劣,直指人性本质。
看多了,自然就见怪不怪。
与其愤慨,不如思考如何在这种规则下行事,或者,如何利用规则。
更别说,这件事情的幕后黑手还是他。
比起这庸俗的伤春悲秋,他更喜欢到手的时停时长!
时停时长已经到了13分钟了!!
果然,案子越乱,影响越大,时停时长加的就越多!!
带着愉快的心情,他很快回到了自己的日常中。
返回警视厅搜查一课强行犯三系的办公室,还没坐下,高木涉警官就端着一杯热茶凑了过来,脸上写满关切:“深海警部,你回来了!之前那件事……就是枪击,没再有什么麻烦吧?”
紧接着,佐藤美和子也投来询问的目光,干练中带着担忧。
系长目暮十三则从办公桌后抬起头,胖乎乎的脸上神色严肃。
深海今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点无奈和疲惫的笑容,他叹了口气,用一种“总算解决了麻烦事”的语气说道:
“嗯,托了点关系,找了个中间人出面周旋,总算把那边摆平了。虚惊一场。”
他说的轻描淡写,“摆平”二字含糊其辞,但听在三位同僚耳中,却自动补全了“与危险的黑道势力达成了某种妥协或交易”的画面。
毕竟,被黑社会盯上并开枪袭击,是深海今自己之前的说法。
高木和佐藤明显松了一口气。佐藤说道:“太好了,没事就好。下次执行任务还是要更小心些。”
高木连连点头:“是啊是啊,太危险了。”
目暮十三则是感慨地摇了摇头,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语气沉重:“解决了就好啊……哎,现在的极道组织,行事真是越来越没有顾忌了。连我们警察都敢公然袭击,社会的治安基础……”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种对世风日下、黑帮猖獗的忧虑是显而易见的。
深海今点了点头,接受了同事们的关心,也默认了目暮警部对“黑社会猖獗”的定性。
办公室里的氛围刚刚回归平常,目暮十三桌上的内线电话就刺耳地响了起来。
他拿起听筒,嗯啊几声,脸色很快变得凝重。
放下电话,他习惯性地正了正帽子,目光扫过办公室,迅速点将:“涩谷那边的咖啡厅出现一起命案。佐藤,深海,你们两个跑一趟吧。”
“是!”佐藤美和子立刻起身,动作干脆利落。
深海今也收起方才闲聊的表情,恢复了刑警特有的冷静和专注,向目暮警部敬了个礼:“明白。”
没有多余的废话,两人迅速离开了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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