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落花有情人亦有义
采访中他绝口不提路明非与绘梨衣的名字,更不提他们当晚就在他的餐厅里用餐。他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和这整件事毫无瓜葛的过路目击者,一个碰巧撞见街头大暴走这桩不幸事故的老餐厅经理。
“经现场初步分析,事发时一辆兰博基尼跑车与一辆丰田轿车发生严重碰撞,兰博基尼于高速行进中失控,撞击路旁建筑物后彻底解体,碎裂飞散的车体部件造成了极其严重的人员伤亡。”,昨夜负责封锁惠比寿花园所有路口的警视厅警监,顶着瓢泼大雨站到警戒线前,对着一排话筒沉痛宣布,“这起不幸的事件发生在我的辖区内,作为区域负责长官,我将向东京都知事引咎辞职!”
这位警监显然和东城步一样早已效忠本家。
正是他下令所有交通警察用路障封死惠比寿,不让任何一辆黑道车辆有挤进那条小巷的机会。可事发之后,他又成了本家面对媒体解释这起“车祸”的最佳代言人。他的陈述同样绝口不提任何一个当晚参与过追逐的名字。
“真的仅仅是交通事故那么简单吗?死难者共计七十六人,每个人身上都留下了极其严重的致命外伤,在通常的交通事故里,伤者人数理应远远超过当场死亡的人数。”,现场记者毫不退让地逼问,将话筒又朝他面前递过去几寸,“警方在尚未展开充分物证分析的情况下,便匆忙将这起事件定性为单纯交通事故,是不是太过草率了?”
“现场也发现了幸存伤者,并非在这条长街上,而是之前追车过程中被甩出车外的人。他在救护车上向我们提供了非常清晰的供述,他本人的证词是警方最终对这起事件做出定性的重要依据。”,警监说。
镜头即刻切向对这名伤者的短暂采访。急救担架搁在救护车旁,一张看上去还有几分年轻的面孔仰面躺在上面,身上盖着条浸透油污和血迹的急救毯,一条腿被临时固定,脸上扣着氧气面罩,呼吸极浅极不规律。
那张脸路明非隐隐约约有些印象,第一个骑着摩托从侧面巷口猛冲出来试图用铁链拦截他们的暴走族,结果被他挤在电线杆上压断了腿,那一刻便彻底掉队,没能追上来加入后续的围猎大队。
他不知道这该算倒霉还是幸运:被碾断了一条腿,却躲过了后来所发生的一切。
伤者在镜头移过来之前明显受过警方的专门授意,硬撑着说这几句证词时几乎押上了全部残余的力气:“我们……是在赛车,就是在赛车……”
担架不远处那道警戒线后面,立着一个西装革履面无表情的男人,没有撑伞,瓢泼大雨已将他浇得通体湿透。伤者作证时下意识地朝那男人瞟了一眼,那眼神里翻涌着比腿伤更深重的恐惧。
他之所以还硬撑着用最后一丝意识替本家作伪证,是因为本家已经全盘控制了现场每一个幸存的目击者。
他若不按本家递到嘴边的稿子念,那么即便医生保住了他这条命,本家也绝不允许他在世上多吸哪怕一口空气。
最后护士不得不上前终止采访,替他重新扣紧氧气面罩,举起输液袋护着他上了救护车,再耽搁下去,这整起事故唯一的证人也会因延误治疗而死去。
“但这起所谓的赛车事件里显然还堆积着大量疑点。不对现场所有疑点展开全面分析,便全凭一份单一口头证词草率结案,这就是日本法治精神的核心吗?”,当地记者持续朝警监的方向逼近,话筒几乎戳到了对方的领带夹。
“鄙人已经正式引咎辞职。我的继任者将对此事件展开更详尽的调查,并在适当的时间面向媒体诸君给出更充分的解释。给各位添了诸多困扰,万万见谅!”,警监摘下被雨水浸透的警帽,对着镜头深深鞠了一躬,随即转身快步离开,再未回头。
“在这起致死多达七十六人的恶性事件里,警视厅向媒体公开的正式说明,至今仍只有这样一份初步公告。没有足够充实的物证,没有详尽的深度取证比对,便匆匆以交通事故的单一结论收场。在此,朝日新闻要向东京都知事小钱形平次先生提出正式质疑,用这种敷衍塞责的态度对待公众知情权的警视厅,当真还能担负起守护东京都两千万居民安全的重任吗?”
记者的语气里裹着毫不掩饰的怒意,“下面,让我们来听一听另外一些目击者所讲述的情况……”
路明非伸手抄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胶囊舱内霎时沉入一片寂静,只余窗外渐渐减弱的雨声。
新闻媒体再怎么穷追不舍,也终究无法触及这一连串事件的真相。
这座都市名义上由东京都知事和民选市政府掌管,可暗中操控一切的权柄却自始至终被那只孤高而厌世的象龟牢牢地握在指缝间。
是蛇岐八家,是这个盘根错节的古老影子家族,在一夜之间替他把所有血痕从表面抹得干干净净,把一场屠杀层层包裹成重大交通事故,拿一顶引咎辞职的帽子封住了警视厅的嘴,再凭一枚本家的徽章扼死了每一个目击者的喉。
第828章 迎着阳光盛大逃亡(一)
路明非回到旅馆的时候,绘梨衣正跪坐在镜子前面梳头。
窗外早已是天光大亮的清晨。整整一夜不曾停歇的暴雨,在黎明到来之前终于落尽了最后一阵,天竟然放晴了。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间斜斜地筛进来,落在拼花地毯上,落在绘梨衣披散着的深红长发上,把她整个人笼进一层薄薄的淡金色光晕里。
路明非把装着低温牛奶和草莓糖的塑料袋轻轻搁在地上,盘腿坐到她身旁,安安静静地看她梳头。
绘梨衣没问他去了哪里,他也懒得解释。
他只离开了三个多小时,在黎明前最暗的那段辰光里踏过积水的街面,去胶囊旅馆跟两个师兄说了会儿话,看了片刻电视新闻,又到便利店买了牛奶与糖果,然后踩着清晨第一缕日光走回了这间屋子。
绘梨衣看上去却仿佛饱饱地睡足了一整夜,她的神情很自然,脸颊上甚至浮着几分许久不见的红润。
在他回来之前她已经把长发洗好又吹干了,此刻正握着那把从美容店带回来的木梳,一下一下地将它梳回原来的模样。
不加任何修饰的笔直长发从肩头倾泻而下,发梢直垂到腰际,在脚边的地毯上盘曲起来,像一小片深红色的、静谧的池塘。
诚然美容店替她精心设计的那款带层次的斜刘海与淡褐色染发看起来非常时尚,在南青山购物中心的试衣镜前转圈时,她也确确实实像极了一位刚刚步出城堡的公主。
可眼前这个样子的绘梨衣才更像她自己,端静、清澈,又带着几分古艳,如同那些在深山神社里世代修行、从不与外界通人烟的巫女。
梳好头发之后她又从梳妆台上拿起那顶圆边小礼帽,端端正正地戴好,对着镜子仔仔细细地端详了许久。
“蛮好看的。”,路明非从小本子上撕下一张新纸,写完推到她面前。
今天绘梨衣换上了那件买回来之后一直挂在衣架上不曾穿过的高领深紫色齐膝裙,裙摆是一层层荷叶般的薄纱叠成的,腰线收得很高,腰间扎着同色的蝴蝶缎带,领口缀着一圈精致的黑色蕾丝。
她还自己搭了黑色丝袜,蹬上那双在暴雨里跑丢了一只、后来被芙莉莲从森林空间里找回来的黑色高跟罗马鞋。
她对镜最后调整了一下帽檐的角度,随后拿起搁在膝上的小本子,写好了,举给路明非看。
“我要回家了。”
路明非盯着这行字,手指不自觉地把刚撕下来的那张便签纸捏出了褶皱。
“就这么回家了吗?还有好多地方没有去玩。”,他写得很急,笔迹有些潦草,写完之后又在句末加了一个问号。
他本想再加一个感叹号,可铅笔尖悬在纸面上停了很久,终究没落下去。
“家里人就要来带我回去了。我不回去的话,会连累Sakura的。”
“我们可以去你家里人找不到的地方。”,路明非写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像是在哄小孩。他确实在哄一个小孩,一个已经知道逃家出门玩耍的时限用尽了、正主动收拾心情准备乖乖回去接受惩罚和看护的小孩。
“没有用的。是我不应该出来乱跑。我出来乱跑,对大家都不好。”
路明非凝视着这行字沉默了很久。
那个问题他憋在心里已经好多天了,他一直想问,从第一天在这间情人旅馆的落地窗前,看见她一连好几个小时望着窗外鸟群起落时,他就想问。
他换了张纸,重新落笔:“你会说话的对不对?为什么要用写字来代替说话呢?”
绘梨衣的目光落在这行字上,停留得比先前读任何一张纸条都要久。
然后她继续握着那支该死的铅笔,一笔一画地回答他。
“不会说人话。只会说很奇怪的话。说了就会发生让人很难过的事。”
“什么事让你难过了?”
“死了。我对他们说过话的人,全都死了。”
路明非攥着那张纸条,忽然觉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
他明白了,绘梨衣并不哑,她的声带和所有正常女孩一样可以振动发声,可她的血统太过纯粹了,天生就能使用龙族的语言,那种以喉咙振动古老至高的音节所发出的每一个字都只能用来下达不可违抗的命令。
她的天赋言灵是“审判”,下达的命令总是死亡,所以从她嘴里吐出的每一句话,落在旁人耳中便全成了无从转圜的诅咒。
她曾经对人说过话,或许是对最早的看护员,或许是对头一个试着接近她的小孩,或许是对某个被她误认作朋友的猛鬼众试验体,然后那些人便都死了。
她憎恶自己说话所带来的结果,于是从此再没在人前张开过嘴唇。她宁可让整个世界把她当成一个哑巴。
“昨晚我们应当早些离开的。”路明非写。他没有写更长的句子,因为他不知道什么样的句子能同时盛下歉意、愤怒与不甘。
“可是好不容易才遇见Sakura的家里人呀。Sakura的叔叔很好,可是婶婶好像不太喜欢我。”
“她不是好人。”
“可是能跟家里人那样围在一张大桌子前面吃饭,真的很好。我以前去那家餐厅吃饭,要坐不透光的车子去,还要戴面纱,还要被安排在单独的房间里。从来没有和那么多人一起坐在同一张桌子上,一起碰过杯子。”
路明非看着这行字,心里猛地一酸,完全不知该回什么才好。
他觉得那顿饭尴尬得要死,唯一的收获不过是叔叔追出来塞给他的跑路钱,外加佳佳妈妈往婶婶那半辈子虚妄的牌桌上浇了一瓢冷水。
可对绘梨衣来说,“跟家里人在一张大桌子上碰杯子”这件事本身,就值得她郑重地写进便签本里。
路明非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铅笔尖,铅芯已经被他摁断了一小截。
他重新削好笔,然后写下两个字。
“对不起。”
绘梨衣把他的纸条接过去,低下头用笔在“对不起”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弯月,那是她这几天刚刚学会的新表情,代表“没关系”的月牙笑。
随后她放下铅笔,摘掉右手上一直戴着的那只黑色薄纱手套,把手腕翻过来,伸到路明非面前。
在那段素白得几乎透明的手腕内侧,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暗青色的细小血管,那些血管完全不是正常人该有的淡蓝色,而是墨色的深黑,从皮肤底下隐隐地往外透,像一张被不可抗拒的力量缓缓收紧的蛛网。
路明非从没留意过她戴手套的原因,夏天还没到,她整日穿着长袖蕾丝裙,套一双黑纱手套也并不突兀,他只是偶尔在心里吐槽这是什么公主病,连迪士尼发的米奇手套也没见她这么珍重地整天戴着。
“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已经很久了。这个身体本来就撑不了太久,我已经好多天没有注射血清了。这样的情况很早就有了,只不过最近这两天变得比平时更快一些。”
“一直坚持到现在吗?”
“没关系的。跟Sakura在外面到处玩,很开心,所以我能坚持下来。这是我一生里最自由的日子,以前没有过,以后大概也不会再有了。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原来这么辛苦。”,路明非写这行字时,手指不由自主使了太大的力气,笔尖把纸面划出了一道细长的裂缝。
“想看外面的世界,就要付出很大的代价,我早就知道了。”
路明非歪歪头,她也歪歪头,一缕深红长发从耳侧滑落下来,她便抬起那只没戴手套的左手,用指头将头发别回耳后。
阳光穿过百叶窗落在她那双红眸里,斜斜地映成一小块蜜色的光斑。
原来是这样吗。原来只是跑出来看一看这个世界,就要支付那么大的代价,忍耐那么多的痛苦。
她自己的身体从降生的那天起就被龙血一寸一寸地侵蚀,她比谁都更清楚。
她知道自己剩下的时间比所有人都短,知道自己终有一天会被这具身体彻底吞噬,可她就是不肯在那间永远没有窗户、永远灌不进风、永远听不见飞鸟扑棱翅膀的屋子里过完这一辈子。
“活过”的意义不是坐在那里等着慢慢腐烂,而是要不停奔跑,跑出很远很远,去看尽可能广大的世界,直跑到筋疲力尽才算数,用光了所有的力气然后倒在路边也不后悔。
这间屋子里大多数人每天都可以自由地沐着阳光、迎着细雨,却从没有哪个比这个很少能见到太阳的女孩更明白什么叫“活过”。
所以不管身体怎么难受也绝不露出半点痛苦的神情。要大啖那些廉价便利店里的五目炒饭和鬼金棒拉面,要每天换上不一样的好看衣服,要落落大方地亮出年轻肌肤上每一道刚刚愈合的伤疤,要对着所有见闻惊叹地写下“好厉害”。
“绘梨衣好厉害。”,路明非写。
绘梨衣无声地笑了。这个晴朗的清晨里,她弯起的眼睑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还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绘梨衣看着这行字怔了一怔。然后她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她没有写字,只是竖起一根手指,指向了向日葵的方向。
路明非站起来,从墙上摘下那件陪着绘梨衣同去南青山购物中心时买的Hugo Boss赭色猎装,这件红线锁边的外套他只在昨晚法餐厅烛光下穿过一回,袖口上还沾着翻车时蹭上的一小片机油印。
他又拿纸巾蘸了唾沫,把鞋尖上溅到的泥点匆匆蹭去,直到黑皮鞋头勉强恢复了原先的几分光泽。
他转过身,把手伸给绘梨衣。
“走吧。还剩最后一天。我和芙莉莲跟着你,把想去的地方统统去一遍。”
第829章 迎着阳光盛大逃亡(二)
“真不敢相信!新郎和新娘竟然租了一辆保时捷911跑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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