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秽多非人
匹马冲出营地,七兵卫来不及再多说什么,立刻下令诸军整顿大友义统遗留下来的营地。虽然被岛津打得稀巴烂,高低也算是个依托。尤其是得控制住砥川,要不然大军吃水都吃不上,困在山上只能死。
已经哭完了的志贺亲次面无表情的接受了七兵卫的军令,高举着他那面基督十字架大旗,在饭田山周围不断地奔走,声嘶力竭的召唤溃散的大友军。将他们汇集到自己的马后,三个五个,八个十个。
抱头鼠窜的大友军,其实并不是没有战斗的勇
力,当年制霸整个北九州,令大友宗麟受任九州探题的大友军其实也是眼前的这支大友军。以前那么行,为啥现在不行了?
一将无能,累及三军。
将是兵之胆啊,为将者如果胆怯懦弱,怎么能够指望麾下的将士奋勇厮杀呢?凭他大友义统,别说统率大军了,管好自己的裤裆都难。
一丛又一丛的大友军汇聚到了志贺亲次的旗帜之下,天黑之前,云集到他马后的便有二千余人。若非实在暗夜,他或许还能够聚拢更多的兵马。
只是没有但是了,天色一暗,身处敌境,一动不如一静。
心中却是有些慌张的七兵卫自然没有任何睡意,只能看着面前的篝火,耳边传来士卒们淅淅索索的闲聊,以及蒸煮米饭的柴火噼啪声。
不知藤堂高虎要去多久,更不知阿苏惟将·甲斐宗运到底是个什么想法?
听完藤堂高虎一番直诉的阿苏惟将有些莫名,他也没想到前几天还在自己面前信誓旦旦,要为阿苏家奋战到底的中村惟冬,居然就这么轻易的降服
了岛津。更没想到前几日还预备死战到底的川村军,现在已经成了保住阿苏家的救命稻草。
丰后大友义统已经被击破,短时间内是不可能再动员起大军,进入肥后支援的。龙造寺隆信听说都被堵进佐嘉城了,已然是苟延残喘。若是再没了川村长吉,阿苏家死无葬身之地矣。
倒是甲斐宗运询问藤堂高虎,阿苏家到底是以大名的身份,还是以大宫司的身份延续下去?
当然是大宫司!
以后肥后只能够有一个大名,那就是川村长吉。其他人不论是家老重臣,还是附从与力,即便有三万石,乃至五万石的高禄,也只能是臣子。不会再允许有任何一个大名,甭管你独立不独立的。
有些问题可以讨论,可以相让,但是底线是不能够让的。能够让阿苏家活下去,还保留阿苏神社的神职,已经是最大的宽容了。
瞧瞧隔壁备中的清水宗治,东备中的大将,麾下人马五千骑呢。为了换取城兵性命,直接就切腹了。再隔壁因幡鸟取城的吉川经家,不也是为了换取城兵的性命,选择切了嘛。
没让你们家的家督和家老切腹,已经是宽宏大量啦。
只是让延续了超过五百年的肥后名门阿苏氏,在自己这一代失去大名的地位,阿苏惟将实在定不下来啊。成为龙造寺隆信的臣从大名,他都能够接受,毕竟阿苏家还算是诸侯大名,这个身份没变。
可站到川村军这一边,虽然家门保全了,但大名的地位却将彻底丧失。别觉得这和死全家相比,是什么非常好抉择的事。时代不同,人的选择就不同。阿苏惟将是真不愿意在自己这一代,变成一个单纯的神官,而没有了大名的名分。
列祖列宗斩荆棘,曝霜露,才创下的这么一份家业,这么一个大名的名位,在自己的手里丢了,和要阿苏惟将的命没什么区别。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内心充满挣扎的阿苏惟将将目光投向了甲斐宗运,甲斐宗运也很苦恼,他能明白阿苏惟将犹豫的关键。也能明白阿苏惟将希望自己来代替做决定的想法,但他也不忍啊。
“今日之议若不成,明日阿苏氏连家名都将不存!”看着上面众人沉默,甲斐亲英终于忍不住,直接
发言。
犹豫,犹豫,再犹豫。就算哭出声来有什么用?现在顺从川村,不过是失去大名的地位罢了。现在作壁上观,明年的这个月某天,就在在座诸位的忌日。
什么阿苏?到三途川找列祖列宗去说吧。
被甲斐亲英这么一激,阿苏惟将终于动容。制止住要骂自己儿子的甲斐宗运,阿苏惟将最终选择降服于川村,条件是安堵所领八千石,以及阿苏大宫司的世袭神职。
至于担保?没有什么可担保的,阿苏惟将是个没子的西瓜,六十多岁了,一儿半女都没有留下来。其弟阿苏惟种也是如此,四十多岁了,连根毛都没见着。
二人有个姐妹,嫁给了丰后的入田亲诚,不过二十年前已经被杀全家了。阿苏家其实不需要岛津义弘来杀,也马上要断绝。
顶多就是惟将·惟种兄弟两个还在,还有一丝希望,两兄弟没了?那就纯等灭亡。
还是甲斐宗运开口,表示自己愿意亲自出城担
任人质,而后阿苏惟种的一名侍女怀孕了,正在城内担任人质。虽然不知道生男生女,好歹是个孕妇,也算是阿苏家下一代唯一的血脉了,都带上行不行?
行!
藤堂高虎表示自己留在御船城内,陪在阿苏惟将身边。甲斐宗运护卫着那位阿苏惟种的侍妾出城,充当双方互信的人质。
“我在此久候二位了。”见到甲斐宗运护卫着阿苏惟种侍妾抵达,七兵卫心中的大石头终于落地。
“此后一切都要劳烦京兆殿。”甲斐宗运素色僧衣,不着甲胄,甚至还带着念珠,仿佛真是一个出家人。
至于那位怀孕的侍妾,七兵卫只能嘱咐人往阵营中心帐内带。没办法,人质一换一嘛,藤堂高虎那么年轻,换一个老和尚加一个孕妇,未必合算。必须要把人捏在手里,才能以防万一。
“明日岛津军必来攻战,唯有贵我合力,才能战胜。”七兵卫也不废话了。
当场签发了一张八千石社领安堵的朱印状,以
后凭这张纸,就算是告到织田信长那里,他们阿苏家也有八千石可以依靠。
“拙僧会为京兆殿祈愿战胜的,不,是一定战胜。”甲斐宗运收下朱印状,确认无误之后,命心腹家臣连夜送入御船城内。
双方和议达成。
话音才落,天空中隐隐露出一丝亮光。冬日的清晨来得迟,但也终究是到来了。原本寂静的营地复又热闹起来,到底是七兵卫用天正金判和永乐通宝养活起来的大军。临战也没有太大的慌乱,照旧打水生火,煮汤做饭。
再是打仗,也得吃饱了才能上阵。
见川村军临大战而不躁,诸军士卒从容自若,甲斐宗运立刻意识到阿苏家赌对了。岛津军勇悍轻狡,这是他早就见识过的。而眼前的川村军,更胜一筹,不单有勇,还有静。
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略如火,不动如山。
孙子所云,今日在川村军身上,已经瞧见了一半。一是能够自岩尾疾驱而来,二是面对优势的敌军不动如山。
或许此战不单单是能够夺得胜利,还有可能重挫岛津。
569.锐士尽出战当场
当七兵卫穿戴齐整自己那身米兰儿童板甲,策马掠过全营,营中诸军诸将,无不欢勇。七兵卫固然没有举世无双的勇名,但赏必信,罚必严,恩威并重。于川村家中军中,皆有极高之威声,能服于人。
尾随在七兵卫之后的甲斐宗运,从每一名对七兵卫行注目礼的川村军士眼中,都看到了一股赤诚的拥戴。
这是千金不易的“气”,人生六十年,甲斐宗运自忖平生所见,唯有一二次自一般的军士眼中,见到这般雄浑气势。
真是人不可貌相,川村长吉虽属平平,竟然如此得人。
整兵的太鼓声自中军本阵传出,一棚棚军士自各处营内涌出,团集成群,罗列成军,各竖旗帜,前后呼应。而七兵卫则高踞马上,中军升起竖二引两的大马标,长旒飘带于风中翻卷。另一面纯白色的大旗同样高立,在信长全面抬升织田重臣家门的行动中,七兵卫已经编辑完成自己的家系,成为源
朝臣。
三百声太鼓落锤,法螺声呜呜吹响,一万三千骑川村军(含蜂屋队)已经阵列完毕,堂堂出阵。
原本准备先守后攻,打防守反击的七兵卫,在得到阿苏家的协力之后,最终决定同岛津军进行野外浪战。
从高森军残兵的口中得知,所谓岛津岁久七八千骑,绝大部分都是动摇的肥后国众。他们几日前才降服于岛津家,不可能为岛津家死战到底。能够临阵为岛津岁久发三矢,打三枪,就算是他们对得起岛津岁久了。
真正核心的,也不过就是岛津岁久本队三千骑,以及之后驰援而来的岛津义弘八代众。有什么好胆怯的,不算肥后国众,敌寡我众,优势在我!
想当初老子在三方原,武田铁骑数以万计,兵马如潮涌来,三军瓦解,四面溃败,尚且能勉力迎敌。今日不过是万余敌骑而已,有何可计较的。
法螺声停,旗帜猎猎,川村军迎向岛津。
隈庄砦内的岛津军,除岛津岁久七千余骑外,还有岛津义弘所率萨摩·大隅二国所领,并南肥后苇
北·八代郡之中,不下五千骑。兄弟二人合兵一万三千,自信不论面对何等敌势,都可从容应对。
令二人万万没想到的是,对面饭田山上的川村长吉竟然下山而来,争取同岛津军野外浪战。如此决定,兄弟二人那是欢欣大喜,简直正合其意。
岛津拙于攻城而长于野战,神出鬼没,巧变万端。眼下二人只觉岛津大优势,直可以猪突而前,轻易的撕碎川村军。好叫这些畿内来的软弱之兵,见识一下萨摩隼人的威势。
不就是打仗嘛,我萨摩隼人一听到打仗就兴奋,就浑身得劲。
砦内的岛津军同肥后国众,络绎不绝的离开掩体,大踏步的向前迎立。形成了以岛津义弘为中军,以岛津岁久为左翼,以相良军为右翼的大方阵。阵前则是被驱赶着投入战场的肥后国众,不论曾经是菊池家臣,还是大友家臣,抑或是阿苏家臣,现在都是炮灰。
相比较于岛津的狠辣,七兵卫就比较宽容了。溃逃之后,被志贺亲次收拢的大友军,七兵卫并没有立刻把他们驱赶上战场。
先前从岸和田·堺出发的时候,七兵卫同诸位大
将说过,不必把什么家仆小者都带上,只把自家的旗帜都带上就行了。当时想的是,虽然总动员力不下二万骑,此番只需要动一万来骑出马,但咱们川村军的场面不能小。
就是得豪迈!
最终带到九州来的旗帜,就是二万余大军所用的旗帜。配发给收拢的二千多大友军,高竖旗帜于饭田山麓。
明晃晃的给岛津军看到,山上还有几千货真价实的兵人在的。你不要命的话,就派遣你的别动队来偷我的屁股。
指望失了将主,可能带队侍大将也战死或逃亡的大友军,立刻参与到今日的搏战之中,有一些难度。但是让他们在约束之下,被遮蔽在大军之后,只是站站场子,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咱们知道他们刚溃散,是败兵,岛津义弘和岛津岁久又不知道。
瞧见他们都佩戴着川村军的旗帜,层层林立在饭田山上下,偷屁股的决定就很难下。
这也是七兵卫敢于把主力全部都摆出来的主要
原因之一,此时大军深陷敌境之内,友军还溃败逃亡了,不搏一搏是没有办法斩获胜利的。
“岛津势颇为严整。”在中军充当阵奉行的竹中半兵卫眺望对面。
“嘶……这川村人马,竟然肃立。”在对面的岛津义弘瞧见川村军林立而已,不动如山,终于收起了一分轻视。
大军阵列如山,这已经是常备精兵才有的能力。如果是临时招募而来的农民,或许连一个规规矩矩的方阵都摆不好。行列歪七扭八,武器也是花样众多。
偏偏眼前的川村军,不止是林立,还安静。
除了空中的风声,旗帜的猎猎,对面的川村军安静的出奇。这说明川村军都是镇定的老兵,收得住心神,相信左右的战友。既不东张西望,又不窃窃私语。
强劲的对手啊。
不过岛津义弘却只是感叹,你强我更强,萨摩隼人没在怕的。不就是强敌嘛,到底有几分成色,得用刀枪铁炮来试一试。
“何止是严整啊。”七兵卫在马上,高度就足够了,能够看到平野上的岛津军正在向已方发起进攻。
野战其实也是守更容易,东西方都有依托车阵和远程,击破实力远强于己方的大规模步骑兵军团的记录。比如刘裕的却月阵是吧,比如捷克的扬·杰士卡是吧。
既然岛津军愿意主动发起进攻,七兵卫有什么不乐意的呢?
“御船城怎么还没有动静?”竹中半兵卫转头望了望御船城的阿苏惟将方向。
阿苏惟将不会觉得他现在还有什么骑墙的实力吧?城外的岛津·川村军一旦决出胜负,下一个要弄的肯定是御船城。不论是岛津义弘,还是川村长吉,都不会允许一个骑墙派存在。
“人性如此。”七兵卫就是小商人出身,有什么不懂的。
要不为啥觉得藤堂高虎一个猛男,换一个老头加孕妇不合算呢。就是料到阿苏惟将虽然已经倒向了川村军,但仍旧希望能够看到川村军有所胜势之后再出城。
毕竟七兵卫安堵他阿苏大宫司社领八千石是很好,可这建立在川村军得胜的基础上。如果川村败了,他手里这二三千号人,就是他仅剩的守城本钱。
御船城号为坚城,有二三千人驻守,多少还能够抵挡岛津义弘一阵,或许还有转机。
“真是不明事理啊。”竹中半兵卫非常有这个资格说这话。
墨侯城才筑起来,他就判断织田必胜,齐藤必败。于是毫不犹豫的选择劝说西美浓三人众降服于织田,令西美浓三家乱世存身。
相比较于他的有决断,阿苏惟将和他比起来,白活了五十多年,像是个孩子。
“派个人再去催一下。”七兵卫虽然嘴上说不急,心里面多少还是着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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